“敢问前辈尊姓大名?”她试图沟通。
人形充耳不闻,两步踏出薄膜,眨眼间冲到长陵一身侧,符纸抵住长陵一颈部,竟如刀片般锋利,压出一道血痕。
身量高许多,压迫感如山。
“蠢货。”人形终于开口,嗓音沙哑。扔掉沾染血迹的符纸,如同避犹不及的秽物。转身大步迈进薄膜,身影渐渐模糊。
一声轻笑在耳边炸响,上方探出一只大手,将一切搅动成色彩斑斓的碎片,最终汇于巨掌中凝聚为一石状物,流光溢彩。
思维有片刻混沌,对时间失去了感知,伸出手,看掌心的纹路,看手背细纹的走向。一片模糊。看手相的说,人这一生都在掌心,怎样出生,怎样死亡,月神娘娘早早安排好了。江荣很信,左手和长陵一右手靠拢,最深的掌纹连接起来,她说这预示她们前世约定好今生再见。
约定,约定,为什么约定,多少岁时的事情。长陵一甩头试图清醒。十岁。为什么要约定,因为前世太多身不由己吗?什么前世?看手相的对长陵一摇头,说她一道深痕几乎劈开手掌,像是已死之人借尸还魂。
别信别信,那人胡说八道,什么尸什么魂,晦气得很。江荣的声音。
伪灵气散尽,江荣倒在她身旁,浑身发抖。
“江荣,江荣!我在。”长陵一慌忙抱起她,与她额头相抵。
江荣眼神涣散,许久才聚焦,待看清长陵一,泪水瞬间决堤,嘴里嚷着不成句的话语。
“带我回家……我要……回家……”她面色惨白,说完这一句便昏睡过去,身体冷得像冰。
长陵一心急如焚,喂她吃下些滋补的丹药,马不停蹄往群英地传送阵赶去,到达长平镇不歇息半刻,直奔重山脚下。
已是午夜,不见星月。
轻轻将她放在床榻上,江荣的阿娘阿爹焦急询问情况,妹妹江瑶睡眼惺忪,拉住长陵一衣摆晃来晃去。长陵一低头答,出现了意外。
程霜雪长老闻讯赶来,仔细检查一番,最后说没有大碍,只是受了惊吓。
长陵一道谢一遍又一遍。
江荣睡梦中也淌着泪,长陵一为她擦拭。
“小一,到底怎么回事?出发时还好好的人,如今像大病了一场,神志也不清。”江姨忧心忡忡。
长陵一欲言又止,最终摇头,说不清楚。
“你这孩子……小荣和你从小相识,临出发你也再三保证要护着她,如今这样却不清楚发生什么?”江姨红了眼眶,声调也高了几分。
长陵一低声说对不起,有些鼻酸。
“阿娘,不是她的错。”江荣开口,气若游丝。
江姨深深叹了口气。
“我不再同她远行了,阿娘,让我们单独说说话吧。”江荣躺在床上,头发乌黑泛青,皮肤稍有血色,像件精美而脆弱的瓷器。
江姨静静合上门。
“真的不和我一起了吗?”长陵一几乎窒息,呆呆看着江荣。
“长陵一……”江荣轻声呼唤,没有下文,似乎只是贪恋那三个字从喉咙舌尖滚过的感觉。
“我接受不了……我不想分开……”
“还有伤口没处理呢……”江荣撑起身,指尖碰到长陵一颈部时,被紧紧握住。
“是在其中看见了什么?为什么躲我?”长陵一急切问。
江荣摇头道:“阿娘说话重了些,她无意责怪你,只是太心急,我替她道歉,别为此难过。”
“……为什么不回答我?”
江荣垂眸,昏暗光线下眼角隐约闪着泪光,她抽出手,叹息似的说:“我时常想,对于一位少主和一个普通修士,我们是否过于亲密了。”
“我们自幼相识,我们多少年的情分,再亲密也不为过,哪有什么规定说不能?”
江荣苦笑一声,道:“你当然不明白,你是长陵间少主,人人艳羡渴望的一切你毫不费力拥有了。你还记得先前问过我要不要进外院做门生吧,我当时如何回答,我说做门生束手束脚多不自在,还是散修逍遥快活。我骗了你。不进长陵做门生是因为爹娘拿不出银子,入门费不是一笔小数目,你知道吗,我要纳五千双鞋底才能凑齐……阿娘有天晚上抱着我哭,说她耽误我了,说她没本事,那时我假装无所谓,说是金子何处不发光,只要有颗修行的心,何处不是修行。其实很在意……偷偷幻想过作为长陵间门生和你走在一起,我就这样挨到十五岁,也真的纳够了五千双鞋底。”
门生,修行,鞋底。长陵一被这些词缠住,喉咙里卡了刺似的疼,半晌才哽咽着说:“可以告诉我的……师父不会为难你。”
“什么难题于你而言都轻而易举……我当然可以告诉你,当然可以因为少主青梅竹马的身份得到优待,然后呢?我要一辈子如此吗?你管我一辈子吗?”
“为什么不行?”
“就是不行!我不愿意!我不要永远受你长陵一的庇护!永远站在台阶下仰望你!”江荣喊道,门窗都为之一震。
长陵一不再追问。
江荣抹抹眼泪,平静下来:“阿娘腿脚一直不好,这几年更是严重了,最近庄稼收成也堪忧,小瑶也到了该入学堂读书的年纪,家里急缺银子,我该为他们考虑考虑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你没有做错任何事,只是我需要时间,我太胆小。”江荣碰了碰长陵一颈部伤口,视线闪躲,“记得好好处理。”
“嗯。”长陵一紧盯江荣双眸。
“我们暂时不要再见了,我想清净清净。”
“好,多久?”
江荣终于抬眼看向长陵一,目光羽毛般轻柔。
“五年。”江荣说。
长陵一点头,默默走了,轻轻合上门。落锁声传来,还有压抑的哭声。
抱膝在门口坐下,夜色浓重,风胡乱吹来,头发散乱。
她坐了两天,露水打湿衣裳。期间江荣的阿娘阿爹走进走出,端了饭菜倒来茶水,她一口没动。
第三日凌晨她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