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立雪!立雪!”方知昧挥手呼喊。
草木灰划分出的武试场地中央,苻立雪身量比剑只高一点,双手握住,显得有些吃力,乌青的辫子垂到后腰处。
听见呼喊声她瞥了眼,方知昧在人群中,努力踮起脚挥舞双手。
苻立雪扭头专注于对面,脸色悄然绯红但并无表情。对面同样是个神情严肃的孩子。
无鹤三百年,容无鹤得道成仙三百年整,蕴灵间举行庆典,宴请各间长老及优秀小辈,并在六大间地界举行武试。
春塘间留花乡桂香村,适龄且有灵根的人寥寥无几,其中包括缠绵病榻之人和五六岁的孩子等。
符立雪和对手都刚满七岁,身量相差不大,但看对面细弱的胳膊,苻立雪显然更有胜算。
不出半刻,那孩子跌倒在地,剑摔为两截。苻立雪获胜。
负责记录的王姨准备落笔时、苻立雪将剑收回鞘时、众人喝彩时,突然——
“且慢!”
少年御剑赶来,三步跨进武试场地,拍拍污秽的衣摆,手握缺一角的剑,立在风中。
头发高高束起,面貌看起来十七八岁,身量挺拔如松。提剑轻轻一挥,苻立雪毫无抵抗之力,手中剑纸片般薄脆,被劈断,掉落,声音清脆。
她倒在地上看看手里的剑柄,又仰头看看满面春风的少年。
来得匆忙,并没有告知姓名。王姨扯着嗓子问:“姑娘姓甚名谁?”
“安陵!”又对苻立雪伸手,“妹妹今年几岁?”
苻立雪毫无回应,神情漠然,兀自起身拍拍衣裳,转身欲去。
“立雪,怎么如此无礼呢?”方知昧拉住苻立雪,小大人的模样。
苻立雪扭头,见她正皱着眉,浓密的眼睫毛小扇子一般,颤动便是一阵风,让人晃晃悠悠飘上九重天,又沉沉跌进甜蜜的眼窝。
视线在空中交汇片刻后分开。苻立雪对少年说:“失敬了,安仙长。”
少年摆摆手,浑不在意,捡起另一截断剑递来。
方知昧接过,掂量一下,仰头问:“姐姐是大间门生吗?”
“山野散修而已。”少年答道。双眸绿得深邃,漩涡似的吸引人。
方知昧一阵恍惚。她在桂香村土生土长,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物,笑容肆意又和煦,仿佛世界不过是手中玩物。
她不禁问:“乡里比试的人,也和你一样厉害吗?”
少年摇头:“不,我比他们强得多。”
很奇怪,此刻少年若说自己是长生殿的仙君、远古的神明,或是更稀奇古怪的角色,方知昧都会相信。她生了张让人信服的嘴。
苻立雪侧身挡在方知昧面前,说:“要下雨了,我们走吧。”
方知昧比苻立雪年长三岁,比她高出一个头,苻立雪悄悄踮脚也难以平视。
方知昧低头,苻立雪睁大双眼,眉心那颗痣十分吸引视线。
稍一抬眼,分明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。连朵乌云都不见,哪里会有雨。
小呆子。
方知昧捏了捏苻立雪的脸蛋,说蓝天不意味着下雨,要阴云密布才是。
“会下雨,我们不要再待在这里。”苻立雪语气笃定,又唤了句姐姐,有几分乞求的味道。
方知昧心软了。立雪刚刚输掉胜券在握的比试,必然万分难受。
思及此,方知昧揉揉苻立雪的脑袋,笑问:“那我们去哪儿躲雨呢?”
苻立雪摇头不答,只拉着方知昧的手往远处去。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向着日头方向,时而凑近,时而分开一臂距离,手从没松开,逐渐消失在长陵一视野尽头。
她们将剑柄落下了,就在长陵一脚边。
其他村民拥上来,问些不着边际的问题,目光满是好奇。家住何处,年方几何,爹娘情况,是否婚配,今后打算,里里外外天上地下都问到。
长陵一逐一应答。当然是信口胡诌。
最后王姨问她准备在何处歇息,边把玉牌递来。
玉牌是乳白色,方方正正,正面刻一个“戊”字,反面有一朵月净花,微微泛紫。她接过,随意挂在腰间,说本想在村里找落脚地安置一晚,奈何路途遥远,只能日夜兼程。
有人扯了扯她衣摆,正是刚刚苻立雪对面那孩子,问会不会再见。
长陵一蹲下身,揉揉孩子的小脑袋,说缘分自有安排。
孩子挠挠头,似懂非懂。
桂香村十里外一棵树上,长陵一双手枕头,从叶片缝隙中望向明月。
身旁有几枚果子,她摘下一颗,是青桃,桃尖粉嫩,惹人怜爱,咬一口,却又酸又涩。挑果子是门学问,很遗憾,她只略懂皮毛。
好在果肉清脆,她慢慢啃完了,将核轻轻一抛,便高过树梢,落到哪个角落。
蝴蝶翩翩来,长陵一抬手,停在指尖。是阿歆的传音,说她练了许久的剑,最近才发觉自己最适合的武器是弓箭,宋远游为她寻来一张上好的弓,两人商量着取了个名字,叫作鸿鸣。她已经得到应天剑的认可,长老们商议之后,决定在武试结束再举行入院会。阿歆要和鸿鸣磨合一段时间,便没有参加武试。
传音最后,阿歆问长陵一何时回间。
蝴蝶散去,阴云将月亮遮蔽,四下响起细碎虫鸣。
掰手指算算,仅剩最后一年了。
参加留花乡的武试,再是贰郡的武试,然后作为春塘间散修代表前往蕴灵。一切结束便往西又到春塘间,最终往南回长陵间。
规划倒是十分清楚。
她传音回复,说相信阿歆的能力,期待她们以另一种身份见面;并且告知大致归期。
江荣呢?
刻意回避的问题此刻充斥脑海。
每次进云堂她总要竖起耳朵四处乱逛,搜寻江荣的消息。正月,揭了二十张帖子;二三月忙着春耕,拢共揭了十张;四月如何五月又如何,月月都细致算得清清楚楚,来年正月又循环往复。
最初只是出于担心,一听说江荣受伤便着急忙慌让程禾惟去问候。后来逐渐变成习惯,专门捏造个身份便于搜刮信息。
江荣是云堂的红人,性子又好,周围总有无数修士叽叽喳喳东拉西扯。长陵一遥遥望见一次,男男女女将江荣围住,不知谁说了俏皮话,一群人正笑得开怀。
两双眼睛蓦地对视。江荣怔住,长陵一微笑。两人都没移开视线。
“和朋友有约了,各位仙长,有缘再会。”江荣穿过人群,大步朝长陵一走来,拉住她的手时悄声说了句失礼了。
直至云堂入口处才松开,四周人影稀疏。
“江荣仙长,久仰大名。”长陵一拱手。易容术真是个好东西,她此时是名为柳因的散修,家住青江边,世代从渔。
江荣礼貌道谢,说柳因帮她解了围,交谈又十分投机,往后一定多揭青江边的帖子,两人好相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