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晏丝毫未动，眯起眼睛盯着那圣旨片刻，冷笑一声，“你说我崔家勾结氐人，何来的证据？！”

他不知道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，他什么罪都不能认，崔晏抬手怒斥道：“杨宥宁，如此荒谬的诬告，若无证据，我要告你假传圣旨之罪！”

杨宥宁懒得废话，一挥手，“全部按住！”

崔晏怒道：“你当我崔府无人，护卫！拦住他们！”

崔府的护卫纷纷亮出了兵器，对着堵门的禁军，肃杀之气徒然冲起在方寸之间。

刀光瞬息冷在了府门前，准备动手的禁军看了一眼杨宥宁的脸色。

杨宥宁道：“崔二郎君不要为难我，我也是个办事的，我们打杀得冲进去，届时伤的就不止一点人了。”

杨宥宁在马上叹了一口气，道：“你若阻拦，我怎么进宫和陛下交代。”

崔晏目光在杨宥宁的脸上停留了片刻，还是没动。

杨宥宁干脆下了马，道：“我昨日还在谢家水榭中与崔兄对饮，崔兄，你知道宫里还有多少人吗？”他到崔晏的跟前放低了声音，“陛下诏书确实未经三省，此事也非只涉及你一家。”

他走过崔晏，站在府门前喝道：“禁军不办空差，崔郎君识相的话，就赶快让路！”

崔家什么时候和氐人勾结过？万一是父亲那边，不对，父亲也不可能，崔家的产业都在他的手上，账册也不在府上。

就算杨宥宁翻出天来，也不可能翻出来。

崔晏瞥了一眼杨宥宁，咬了咬牙道：“让路！”

拦在门前的崔家护卫缓缓收了动作，站至两侧，躬身请入。

“多谢崔兄。”

杨宥宁先围了崔府，声势浩大地带着人马噼里啪啦地在府上搜了一圈后又分出兵马把庾、谢、卢等各家围了，一天之内京城几乎所有的世家都被查了一遍。

众世家战战兢兢地配合着他闹了一下午，闹完之后又听闻不止围了自家，连谢、庾两家都围了，众人也渐渐安了心。西北被氐人平白无故地偷了千旦粮草，陛下是在宫内闹脾气呢。

只是这脾气也太大了一点。

夜色沉凝，后殿只燃着两盏宫灯，光晕昏淡，隔开了殿外浓密的黑夜与建章殿内众官员不安的呼吸。

案上放着七零八落的案牍，年轻的陛下正斜倚在蒲团上，指尖捏着半卷文书昏昏欲睡。

待听到福满的通传才睁开了眼睛。

杨宥宁穿着常服，从忽明忽暗的灯火里走进，伏身叩拜后他从怀中拿出一只匣子。

福满抬手接过小心地递到了陛下手里。

“陛下。”

杨宥宁低沉的声音在寂静殿内清晰可闻。

“臣在崔家搜得此证，崔家在禹州瞒天过海，非一人之力。”

萧权掀开匣子，拿出里面的一张盖着谢溪非私印的信纸，下面还有盖着官印的路引的副本与几叠前几个月的口供。

“臣已把去年谢家浦隐仓等的账册拿出来重新勘察，再对比前案谢家涉事仆从的口供，与谢家账册记载确有出入，口供上的比实际还要多，可以抵上这千旦粮草。”

杨宥宁继续道：“此事牵涉甚广，谢家或在私下助崔家打通各处津渡关卡。”

萧权像是提前知道似的，随手捻起最上面一页，目光淡淡地扫过纸面，灯影落在他的眉眼间，看不出喜怒。

杨宥宁垂立阶下，继续禀奏：“谢家行事规矩，哪怕是借助自己的商户买粮，也是拿的陈年旧米，与其放着不如拿出去低价卖给糟了难的百姓。”

“但有此信件与庄仆的口供，加之禹州的证据，足以判案。”

宫灯噼啪轻响，萧权一页页翻阅，随后把案卷放回匣子里，“啪”放在地面上，在安静的殿里格外清晰，“崔家守国之财库，而谢家素来谨守门庭，竟都是如此恶徒！”

“朕要杀了他们！”

冷风从建章殿的门缝里冷冷清清地扫进来，灯影摇晃，众臣在禁军的围剿里或枯坐或打瞌睡。

谢溪非在昏暗的灯影里与庾济对坐，在宫内冰凉的金砖上沾着茶水下棋。

谢溪非的睫毛落在忽明忽暗的灯火里，在眼下盖出了一层阴影。

杨谌表面八百里加急状告崔家将粮草私渡给了氐人，实际上担忧的是吃饱喝足的氐人接下来的动作。

而白日摆在案上的崔家的调粮令信也是真的，以他对崔晏的了解，崔晏的脑袋还没昏到如此地步，崔家内部恐怕藏了陈越的内鬼。

谢溪非余光看了远处打瞌睡的崔老家主，崔家一定也能想到，但问题是他们都被禁军围起来了，里面的消息传不出去。

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的动向，所以没有办法去做任何有针对性的自查。

陛下现在只信杨宥宁一人，连他的面都不见。

要想撬动消息，就必须要撬动杨宥宁。

谢溪非望着地面上的棋盘，杨宥宁，又是杨宥宁。

他这几个月几乎日日都在和陛下讲学，按他看人的眼光，陛下理当也是信他的，但为何今日始终不愿见他。

除非……

“噗呲”一声，最后一盏宫灯在幽冷的大殿里寿终正寝。

此事还会牵扯到谢家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