悠远古老的歌声响起，那是传说里昆仑的声音。锦衣华服的女人站在中心，月光为她披上朦胧的轻纱，灯火模糊了她的面貌，在翠翘金雀里投下一小片阴影，夜风拂过她的面庞，鬓间的玉花轻声应和。

这一刻她成为瑶光，人们仰望她犹如仰望圣母像，连那些准备挑剔的世家子也呆呆站在窗边，只顾探身眺望。

请赐福于我吧。

他们呢喃，他们祈祷，他们不由呼唤圣母的尊名，仁慈而又怜悯的母亲，请给予您的孩子想要的一切。

他们伸出手，想要抓住她的衣角，想要留住哪怕一朵未谢的花，可是高高的玉台本就是神与人的界限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自己面前离开。

人们下意识想要追逐，像夸父追逐太阳，信徒注定要跟随在神明身后，祈祷她的赐福，又贪婪地希望，再多一些，再多一些。

神明啊，我是您的信徒，所以，请再多给我一些吧。

可他们又准备付出什么样的代价？

明灼俯视着芸芸众生，每一张脸都如此相似，写满了狂热与贪婪，每一声呼唤都如此动听，只求索取，不问代价，他们向着瑶光祈祷，却又在神像下肆意妄为。

她不是瑶光，不是神明，满溢的欲望只会让她恶心，她甚至有些可怜瑶光，一个被捧在神台上的、不存在的神明。那个男人编造这些故事的时候一定很得意吧，他把自己的卑劣无耻藏在神话背后，将窃来的神位假托于传承，于是真正该被记住的名字被遗忘了，于是真正该被审判的人成为了尊主。

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？

花车驶向永平坊，一模一样的花灯排列，一模一样的热闹非常，若非明灼在角落里看到小饺子兴奋地招手，恐怕已经抑制不住心底的冷笑。

小饺子或许是今晚最高兴的人，她追着花车追了一路，连王好熙都得认输，正靠在墙上比划手势告状。

“她能看到吗？”

“当然呢，”打完最后一个手势又冲花车上眨眼的女人笃定道：“因为别人看到的是神像，只有我们两在看明灼。”

这套礼服不适合她。

这样的想法对于一个在太虚京土生土长的人来说有些惊世骇俗，从出生就要学会祈祷的人，应当去指责凡人不配扮演圣母，而非说出那是束缚。

可是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，王好熙不仅冒出这个想法，还当真用嘴巴说了出来。

明灼不是温婉慈爱的女神，她比夜色更冷，却拥有一颗灼热的心脏，比起创造更擅长征服，比起给予更热衷夺取。

她不应该站在那里，不应该站在高处，属于她的位置其实在她们身边，和三五好友一起，在神的眼皮下，戏弄那些无知的贵族。

快结束吧，喜好热闹的人难得抱怨，快点结束这场扮演，快去击败你的敌人，然后和我们继续真正的宴会，帝女桑下的妖族还在等候你的喜讯，明灼啊明灼，或许真的人如其名，要一直烧到真相大白，云开雾散的那一刻。

“她是不是在看我们？”小饺子没错过那一瞬，高台上的神像微微偏头，搅乱了星河也露出了属于明灼的笑意，神像从此活成了凡人，那些衬托她的珠翠也在笑容下黯然失色。

“其实……还是有一点点像的。”

花车远去，小饺子与王好熙沿着黑暗离去，少年意犹未尽，“你不觉得吗？真的有一点像欸！”

不是外貌五官，也不是穿衣打扮，而是她微笑时，仿佛那位年轻时机灵古怪的瑶光从故事里走了出来。

“你失态了。”

柳原这句话更像是自问，明灼固然不该作为神明偏颇某处，他一路注视着她，又有几分是扮演，几分是私念？没有人比他离明灼更近，没有人比他更看得分明，她眼中闪过的不屑，她偶尔露出的笑意，最奢华的宝石也臣服她的美丽，最艳丽的山茶花也夺不走旁人的注意。

他忽然舍不得了。

如果在此揭穿她的身份会有趣吗？如果他愿意带她离开会得到感激吗？他是命定的主角，天选的救主，那么这个世界上一切美人宝物，本就该他所有。

她会成为他的战利品，强大而又美丽的人啊，终将会被他折服，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，想看到她脸上更多的表情，把它们一样样收藏。

真可惜啊，在巡游的末尾，他率先下车，目送着圣母走向祭坛。

这样美丽的花儿，终究是要落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