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领粮的事很快传开，大家都以为他们私定了终生。

然而裴玉澍对八郎越来越上心，八郎待她却显得拘礼。

在外人眼里，裴玉澍“有孕”却没动静，村里很快传起来——

只说裴玉澍一厢情愿，弄出个孩子又没保住，两人指不定很快就分开了。

裴玉澍很清楚，假夫妇不作数，哪怕她动心，他对她也是无情，反而让她白白受人议论。

况且八郎也快恢复了，无需她日日照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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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日后，谕旨很快传到了裴家前。

“奉天承运，皇帝诏曰，凤山裴氏，精工巧做，独具匠心，着入造办处在如意馆造办活计，每年赏给养赡银三十两。钦此。 ”（注1）

这是要她即刻进京，家里没什么好带走的东西，裴玉澍喜形于色，回头却见八郎不在屋内。

八郎从来白日里不见踪影，只有夜里才会归来，不常与她闲聊。

裴玉澍的心里空落落的，终于是眼睫低垂，取了记账的草纸，潦草写下“休夫”二字，淡然离去。

裴玉澍走的时候，凤山的飚风已经彻底地停了。

她随着船遥遥入京，迎向该属于她的好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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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到紫禁城，已是寒冬时节，遍地绒白的雪花。

裴玉澍见了未见过的风景，顿时忘了烦恼，好奇地望着那高耸辉煌的宫门。

她被选进如意馆做活计，同行的还有五名女匠，皆是汉人，来自各地。

领路的小太监像赶鸭子似地把她们堆成一团：“咱们选来的女匠，乃是禁城里来的头一批，是皇后娘娘最为看重的。各位姑娘可要用了心做活计，改日还能任个女官。”

女官？裴玉澍眼睛一亮，赶紧凑上去听他细讲。

那小太监继续道：“咱们造办处上头由内务府管着，之下有数十个作坊，而姑娘们所在的如意馆便是其中之一。”

裴玉澍身边的姑娘听了好奇：“这如意馆，难道是专做如意的？”

“不。造办处的作坊，如匣裱作、漆作、珐琅作，皆承做同个工艺的活计。而如意馆的工匠们各有长处，承接的活计有百种千种，只看皇上的安排。需要众人合作完成活计。”小太监笑了。（注2）

裴玉澍身边的姑娘梳了俏皮的双丫髻，傻乎乎地贴到她身边：“姐姐，你也是做牙雕的么？唤作什么名儿？”

裴玉澍微笑，拉着她的手：“不，我做的是……”

她话音一顿，想来自己也不专精于什么，只是会做些珊瑚盆景，于是含糊地说了自己的名字：“欸，你的名儿又是什么？”

“素绵。”

裴玉澍看她穿得漂亮，想必一定皆出身名家，能入宫的女匠再不济也是富商之女。

“欸，你家里人怎得给你取个男人的名儿？”

裴玉澍：“我娘走得早，家里就我一个女娃。我爹觉得女子不成器，入不了族谱，要给我取个男人的名字写进去，这样才不算绝后。她笑了笑，你们唤我的小字罢了，叫阿玉。”

素绵倒是没有摆架子：“嘿哟，女子怎么就不成器啦？刚刚那位公公说，咱们能做女官，我也想做！”

小太监听了也是乐呵，对两人说：“姑娘想做女官，那可得加把劲。造办处选南匠进来，先跟随老师傅进修工艺，满两月为学手，一年为半工，三年为整工。之后则需参与考核，决定是否续任，能留下来的，那钱粮赏赐自是丰厚。”（注3）

他说着话风一转：“不过，若是为工懒怠，亦或是违背了旨意，则会被革除匠役……唷。到了，这儿是启祥宫。”

裴玉澍望见前边一栋极尽奢华的大殿，黄琉璃瓦熠熠生辉，正面明间置有团花琉璃影壁，后面更是一重叠一重的深院子，雕梁画柱的工艺是裴玉澍见都没见过的。

“姑娘们记着了，这如意馆的原身本在圆明园，只是工匠们随圣驾而动，皇上在宫里，工匠们就在启祥宫接活儿，皇上去了圆明园，咱们就迁回如意馆去。”

素绵欢欣地捧着脸：“在宫里干活就罢了，还能去圆明园，这也太幸福了。”

裴玉澍也满心期待地望着大殿，果然她的选择没有错。

休夫入宫，少了累赘，多了钱银，她抛下先前的种种憋屈，只待自己之后能做出大事业来。

几人刚进入女匠共住的房舍，换了新的工服，就见另一头也来了个人。

裴玉澍定睛一看，差点没背过气去。

又是瑶瑶！

小太监介绍道：“这位是督抚大人亲自选荐的瑶姑娘。”

能被督抚亲自举荐，必然是有靠山的贵人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瑶瑶身上，又随着她的眼神一并转到裴玉澍脸上。

裴玉澍哪能想到自己先前让瑶瑶吃了大亏，现在入了宫还能撞上对方，只能抓着素绵的衣袖摇晃，想逃离这里。

瑶瑶却垫着步子，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，凝视着裴玉澍，手慢慢抚到她肩上，竟然抓住裴玉澍的袖子，狠狠扯了下来。

“裴小姐能来宫里，那是因为被丈夫给休了，一个连她丈夫都受不了的寡妇，娇气又笨拙，走在禁城里都让大家失了颜面。”

一提到婚事，众人便起了好奇心，悄声八卦起来。

裴玉澍光天白日之下给人撕破了新衣裳，当即就红了眼，惊怒之余捂住那断掉的袖管：“你别欺人太甚。在这造办处做事，匠役的能力最重要，出身无人在意。”

“无人在意？你真以为大家都好心思地善待你，不在乎你的出身？”

素绵站出来为裴玉澍说话：“当然啦！”

瑶瑶轻蔑地转头，素绵刚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。

大约是因为方才的期盼激励了裴玉澍，再加上有人重提恼人的旧事，裴玉澍鼓起勇气望着众人道：“我才不是没人要的寡妇，我家郎君是被我主动休了的！”

众人议论声忽地一停，皆诧异地望向她。

裴玉澍推开瑶瑶：“你我皆是女子，皆从那饿死人的地方爬出来，总该明白身为女子面对家事的万般不易，又为何要用这种事羞辱我？”

“我进宫，便是造办处的南匠，不是什么人的妻子。这里能力至上，咱们走着瞧！”

她说完，大步生风地回了房舍。

瑶瑶甚是尴尬地呆在原地，接受众人的指指点点。

房舍里，素绵着急地看着裴玉澍断掉的袖子，试图把漏出来的棉花塞回去。

素绵：“阿玉姐姐，怎么办呀？这工服只有一件，马上便要过冬了，你也不能没有厚衣裳。”

裴玉澍还气鼓鼓地瞪着外面，冻红的小手一使劲，把另一边的袖子也撕了下来。

素绵大惊：“你做什么呀！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