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见过我妈妈?”他忍不住问。
“见过,”老烟又吸了口烟,烟雾从他干裂的嘴唇里喷出来,混进熔炉蒸腾的蒸汽里,“十七年前,她和你爹的魂体,是我经手的。”
陈默的手猛地握紧。魂力不受控制地波动了一下,在掌心凝聚出一点幽蓝的火星,但立刻被他压了下去。
“他们在哪儿?”他问,声音有点抖。
“熔了,”老烟说得很平静,像在说“今天的饭有点硬”,“记忆清洗,情感剥离,魂力提纯,然后打上标签,送进轮回了。现在估计在现世哪个角落,当猫当狗,或者又成了人,谁知道呢。”
陈默的身体晃了一下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亲耳听到,那种冰冷的、像被掏空一样的痛楚,还是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。
熔了。
像处理一件不合格的产品,像销毁一份过期的文件。
他的父母,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,就这样,被“处理”掉了。
“不过……”老烟话锋一转,又吸了口烟,混浊的眼睛看着陈默,“他们的情况,有点特殊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一般来说,车祸死亡的魂体,怨气重,记忆混乱,熔炼前需要先‘安抚’,或者‘镇压’,”老烟慢慢说,“但你爹妈没有。他们的魂体很……平静。平静得不对劲。像早就知道会死,像……准备好了。”
陈默屏住呼吸,听着。
“而且,他们的记忆区,有被侵入的痕迹,”老烟继续说,声音压得更低,“不是我们的人干的。是更……‘高级’的手法。像有人在他们死前,或者死后很短的时间内,翻阅过他们的记忆,拿走了什么东西,又塞了点别的东西进去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,”老烟摇头,“我只是个清道夫,负责处理‘垃圾’,不负责分析。但我在清理他们魂体残留的‘碎屑’时,感觉到了点……别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陈默:“一种标记。和你身上那个,很像。”
陈默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他想起胸口那枚引魂针,想起掌心那个幽蓝的烙印,想起档案库那枚铜钱里的暗红光芒。
“什么标记?”
“说不清,”老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很旧,封面是油腻的黑色皮革。他翻了几页,找到其中一页,递给陈默。
那一页上,用某种暗红色的、像血一样的颜料,画着一个符号。
扭曲的,充满棱角的,像一只睁开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。核心是三个火焰状的爪形元素,彼此缠绕,构成一个不稳定的整体。
和档案里那个符号一模一样。
和陈默掌心烙印的那个符号,一模一样。
归墟的标记。
“这个符号,我在你爹妈的魂体碎屑里感应到过,”老烟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,砸在陈默心上,“很淡,几乎要散了,但确实存在。而且,不是后来印上去的,是……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。像他们活着的时候,就被打上了这个标记。”
陈默盯着那个符号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父母活着的时候就被打上了标记?为什么?因为他们知道了归墟的秘密?因为他们想保护他?还是因为……他们本身就是归墟计划的一部分?
不,不可能。父亲在遗书里明确说了,归墟是敌人,他们在找锚点,他们要清除障碍。
那这个标记,是怎么回事?
“还有,”老烟合上本子,重新叼起烟,“你爹妈的魂体,在被送进熔炉前,有人来‘看过’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身份,穿着黑斗篷,脸遮着,”老烟说,“但有权限,能直接进核心处理区。他在你爹妈的魂体前站了一会儿,没说话,也没碰,就是‘看’。然后,走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车祸后第三天,魂体刚回收,还没处理的时候,”老烟回忆道,“那人走后没多久,上面就下了命令,加快处理进度,你爹妈的魂体被优先送进熔炉,比正常流程快了至少三天。”
陈默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。魂力不受控制地在体内奔涌,几乎要冲破束缚。他感到一种强烈的、想要破坏什么东西的冲动,想把眼前这座熔炉砸碎,想把那些穿着灰色制服的清道夫撕成碎片,想把那个穿黑斗篷的人找出来,让他付出代价。
但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在这里,在这个由齿轮和冷漠构成的幽都,在这个吞噬了无数魂体的熔炉前,他只是个弱小的、连自己魂力都控制不好的“临时无常”。
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除了,记住。
记住这个符号,记住这个标记,记住那个穿黑斗篷的人,记住这座熔炉,记住这份无力,记住这份……仇恨。
“老烟,”谢七爷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谢了。这些信息,值多少?”
老烟摆摆手,混浊的眼睛扫了一眼陈默背着的背包:“里面的东西,够抵了。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陈默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、陈默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小子,你爹妈走之前,留了句话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几乎被熔炉的噪音淹没,“让我转告你,如果他们儿子有一天找来了的话。”
陈默猛地抬头,死死盯着他。
“什么话?”
老烟吸了最后一口烟,把烟蒂弹进下面的深渊。烟蒂在暗红色的光芒里翻滚了几下,消失不见。
“他们说……”他缓缓地,一字一句地说:
“‘默默,别回头。往前走。你的心跳,是钥匙,也是锁。别让任何人拿走钥匙,也别让任何人打开锁。’”
说完,他重新戴上破损的防毒面具,转身,手脚并用地爬回阴影里,很快消失在深渊边缘。
平台上,只剩下陈默和谢七爷,还有熔炉永恒的轰鸣,和魂体无声的哀嚎。
陈默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老烟转述的那句话,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。
你的心跳,是钥匙,也是锁。
别让任何人拿走钥匙,也别让任何人打开锁。
什么意思?
钥匙是什么?锁是什么?谁想拿走?谁想打开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他出生那天起,从他心跳里出现第二个声音起,从他成为“锚点”起,他的人生,就已经被这些谜语一样的预言缠绕着,捆绑着,拖向一个未知的深渊。
而现在,这个深渊,就在他脚下。
暗红,灼热,永不满足。
像一只睁开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在注视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