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一名册，其二则是那本绘本。
故事最后的勇者显然没有得到什么好下场，甚至因为擅长魔法被人惧怕。
那些人们低头祈祷的画面。
换在另一种场景也具有可能。
假如是勇者拥有旁人难以掌控的强大力量，让所有村民惧怕，大家的祈祷只是他平静的死亡，不要像女巫一样报复呢？
毕竟在这种手段出现之前，世界上没有消灭女巫的方法。
莱茵皱着眉头看完，却没在名册之后找到绘本撕下的残页。
他几乎已经能确定自己也算是名册上的其中之一，却并不想寻找过往的名字。
至少这里面不会有莱茵，而他只是莱茵。
“主人，为什么，记住，名字？”
莱茵将史莱姆重新塞回怀里：“我过去是谁不重要，但是他们怎么死的很重要。这些人该出现在记录上。诺斯也不该将名册撕下来。”
甚至撕下来以后不经过任何销毁，大大咧咧放在这里。
莱茵皱起眉头。
几乎在他刚刚记住所有名字的一瞬间，手中的两页纸忽然溢出细碎的流光，化作粉尘在手边消散了。
连同立在衣柜之中的人偶，也蓦然化作一块裁剪成一片片的布料，堆砌在角落。
莱茵蓦然转过身。
先前不曾感知到的魔力迎面席卷而来。
一道纯白的光影“坐”在床边。
刚刚的人偶与纸张，似乎都是“祂”想要让他看见的内容。
“好奇吗？”
光影倏然靠近，近得贴近莱茵耳侧，低声蛊惑着。
莱茵呼吸一滞，浑身魔力在体内奔涌，试图找到抗衡的方式。
那道白色的人影紧紧贴着他的后背，两只手攥住他的两只手腕。
莱茵甚至无法变回史莱姆的形态，身体也完全无法脱离自己的分身，就这么被人在身后抓着，一路穿过房门，来到了客厅。
原本的客厅空空荡荡，没有半个人影。
此刻，却多出了一道身影。
餐桌边，有人拿着笔睡着了。
睡前似乎还在进行手边的记录，摊开的许多图鉴和书页将半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。
莱茵被白影一路牵引着靠近，仔细看去才发现诺斯面前的那些都是食谱。
他或许知道家里残留着神明的力量，却也一点不像有被影响的模样。
本子上记录的是莱茵对菜品的反馈，还有安全区因着埃洛希尔掌握神力而新增的蔬菜名字，甚至连土地灌溉和要给教会的建议都有几条。
看上去更像是在改良菜谱的过程中，不知不觉就熟睡了。
诺斯睡得很沉，对于房间里突然出现的莱茵和白影像是毫无察觉。
苦了莱茵勉力缩回那只被白影攥着不断探向诺斯的手。
“放心，不会吵醒他的。你不是好奇吗？为什么会有人偶和名册？”
“看看他的记忆，会比你直接问到的答案更加真实。”
“人偶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，你不好奇吗？”
“可以让你看到，他最近正在做的事情。”
莱茵缩不回手，却发现伸出的指尖并没有碰到诺斯身上。
更像是探入了另一个世界。
有一些声音，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节点怎么确立？”
“从这里开始……统一的标准……”
“试验？尝试？”
那些模糊的声音，随着莱茵手指的进一步深入而逐渐清晰，甚至一些画面，他也能隐约捕捉到。
与此同时，他更能捕捉到的是诺斯体内猛然混沌的魔力流动。
现在的人类因着神明的离去无法施展魔法，但是魔力仍会自然流淌在外。
有着玉牌的牵引，诺斯的体内也能正常积蓄魔力。
莱茵不擅长医术，但他擅长通过魔力流淌的痕迹判断出一个人的气息和状态。
这种贸然窥探记忆的行为，显然给诺斯本人造成了极为强大的负担。
诺斯的灵魂在痛苦，但因着玉牌带来的熟睡，没有半点提前苏醒的迹象。
“只要你想，可以看完，用不了多久。他承受得住。”
那道声音仿佛能猜出他心中所想，继续蛊惑着。
莱茵皱起眉，他忽然有了行动的自由，一把抽回了手，没等白影继续开口，直接斩断了分身与史莱姆之间的联系，强行召回了意识。
白色的光影蓦然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怀抱。
餐桌前沉睡的人蓦然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深色的眼睛里神情清醒，半点不见莱茵以为的困顿昏沉。
笔下是玫瑰奶酪饼的配方。
诺斯放下笔，将本子往前翻了一页。
又一页。
又一页。
一页页翻去，画面上是同样一个只有身体轮廓的小人。
区别只是，每一张小人图画上，都有一笔红色的痕迹，随机落在其中的一处。
而在其中，还夹着几页莱茵遍寻不得的绘本。
它们并不像绘制给孩子看的童话，丰富的色彩之中，绝不适合孩子的猩红色占据了大量的篇幅。
“勇者得到了人心。”
画面中的勇者在众人的簇拥下，挥了挥手。
“他并不在意这些，可是有人在意。”
没有人看向角落里的国王与贵族，人们簇拥着勇者，只会去寻找勇者，送上的供奉也递给了勇者。
“王国需要新的勇者。”
酒杯里添入了什么东西，美酒被送到勇者的面前。可他拥有魔法，寻常的毒素并不会致命。
“勇者的庆功宴上，过去的勇者竟然出席。”
已死亡之人，只能被再次杀死。
“勇者，是受到庇护的人。不是神明的庇护，而是人民的庇护。”
王国的消息走漏，不论贵族使用什么样的手段，总有人协助勇者脱身。勇者一次又一次地活了下来，贵族越发恐惧他的力量。
“总有利益胜过正义。”
在所有协助勇者的人里面，也有在私心中挣扎的。第一个出卖者站出来，他的家人们逐渐沉默。同样的受益者沉默。其他人也不得不沉默。协助者变得更少，背叛者变得更多。
“愚钝的勇者一直相信着他的国王与臣民。”
是带毒素的酒，没能引起勇者的丝毫怀疑。国王的指令由贵族执行，勇者始终相信所有人齐心协力的，只有少量的蛀虫影响着未来。
“他想着，见证新的勇者，新的未来。如果贵族不需要，他可以离开。”
只是无人敢让他离开。
“他们束缚，囚禁，却利用他的力量。最终激怒了勇者。”
一直沉默着不愿反抗的人，终于意识到华美的外袍下爬满了虱子，王国早已被蛀虫掏空。
没有一个值得被救赎的人。
“勇者拥有的魔法远超大魔法师的强大，甚至有着超越女巫的力量。”
没有人知道他如何解开魔法的禁锢.所有人只知道，不论怎么将他打伤，只要残存着一口气在，哪怕是鲜血遍布地往前爬，字句间吟诵的魔法咒文也会一个个带走这些蛀蚀王国的蛀虫。
“勇者在报复。贵族的鲜血染遍了宫廷的每一寸土壤。大殿外的平民们都在无声祈祷。”
“并非为生祈祷，只是为了赎罪而祈祷。可宫殿的大门自始至终不曾打开。”
勇者并没有取走任何平民的性命。满怀愧疚的人们没有得到他们渴望的解脱。
“也祈祷那个不可能的可能。”
祈祷终究未能应验。
洛拉维安不愿再见背叛者，再也不肯出现。
……
人类憎恶女巫几千年，没能研究出来的制服女巫的方式，仅在一夜的尝试中得到了史前的突破。
于是有关命线的研究被记录在册。
“如何尽可能少地选取关键的节点？”
“只从少年勇者的反应之中就能得出答案。”
“只有袭击到对应的魔力节点，他的魔法力度才会降低几分。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勇士，也的确是魔法界的天才，没有任何其他的力量能使他退步。”
“或许关键节点的验证还需要后人的实验。”
[实验名册——命线，档案记录如下]
诺斯将纸页上方点评一般的文字烧去，留下剩下的、完整的名单。
不同于莱茵看到的那一份，在他的名单上，每个名字之后还有一个数字。
他本不该知道这个数字代表的含义是什么。
但看到数字的一瞬间，无论怎么努力放空大脑停止去细想，他还是一瞬间得到了答案。
毕竟十八这个数字太过特殊。
特殊到他翻遍了图书馆，也没能找到除了那本绘本以外，任何有关这个名字的记录。
如果能忽略绘本上附着的诅咒。
他或许也不会注意到这本绘本。
名录的最后一页，标记着一行小字。
“最初的实验结果已然准确，无需使用新的验证方式。”
起初诺斯不能理解这行字的含义。
于是动用了白塔之中误打误撞得到的力量，在昏睡的几天里，亲眼见证了一段又一段的历史。
只可惜，他精心编造的内容，并没有被莱茵本人取走。
“希望之神的宠儿，莱茵。”
诺斯叹了一口气。
将玉牌丢到了一旁。
既然编写的故事失去了阅读者，他也不需要这个力量再去做什么了。
相比之下……
莱茵已经看到了他桌上的菜谱，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。
如果后面几天没有准备对应的东西，恐怕就要起疑心了。
玉牌被随手塞入抽屉。
那块原本在莱茵手中不断散发着蛊惑光芒的牌子，如今全然失去了光泽，变成一块不起眼的黯淡牌子，落在抽屉的书页里。
诺斯重新拿起笔，记录着这些天打听来的喜好。
虽然甜的东西不太喜欢，但是对水果的包容度还可以。
苹果塔无法接受。
苹果片又还可以。
夜色的桌前，诺斯手边记录不停。
一道白光顺着抽屉的间隙刚刚窜出一道白影。
一旁的窗户在风的吹拂下，轻轻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