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明鉴,臣对陛下绝无二心。卫氏世代深受皇恩,岂敢相负?”
元清夷想了一会儿才明白他为什么一下子表起了忠心。
“卿多虑了,只是觉得你与卫瞻明容貌相似而已。”并没有暗中骂你是个乱臣贼子的意思。
不过,话竟然已经说到这份上了。元清夷便打算与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。
她站起来,退后了半步,拱手一揖,很诚恳地说:“我资质愚钝,不能安社稷。当今天下,之所以能有如今局面,全赖卿扶危济困、驱贼抚民。故而卿若有意,自可取之。我并无二话。”
卫融脸上只余苦笑。他知晓元清夷从来不说假话,是以她此时所说的话,绝不是什么客套话。
可他何曾图谋过元氏江山。就算之前的小皇帝想杀了他,他也没想过弑君篡位,只不过想尽早培养个有能力的储君而已。
但他的陛下,却真将他当成了代汉自立的曹孟德。
“臣万死不敢。”卫融扶着床架下了床,端端正正地面向她跪下,举手加额,拱手至地,而后头也至地,行了九拜中最重的稽首礼,“请陛下收回前言。”
男人衣衫单薄,身上只有一件中单。那头乌黑亮丽的头发一半披散在腰背上,一半委顿在地,瞧着……真是又狼狈又可怜。
元清夷忽然觉得自己在欺负小辈,于是蹲下来,将手递过去,“我自是信你,但当年赵匡胤陈桥兵变,不也不是自愿的吗?你麾下文武们跟随你出生入死多年,不就想图一个……”
他向后膝行一步,避开她的手,随即便又是一头拜倒。“臣当年入京,是为匡扶王室。麾下同僚,俱是同道之人,绝无叛逆之心。求陛下明鉴。”
几次大动作下来,他身上包扎好的伤口便又被挣开了。鲜红的血一点点洇出来,在那件白色的中单上染上星星点点的红。
“臣可以用性命担保,若有半句虚言,则天诛地灭,不得善终。”
现在这世道,还是很重鬼神之说的。等闲没人敢发这样的毒誓。
元清夷喟然一叹,“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”虽然她心里仍有疑虑,但事已至此,她已经可以确定:她的咸鱼生活无望了。
“卿快快请起。”元清夷用了些力道,总算将人扶起来,“卫相的一片丹心,我已明白了。”
青年终于抬起头来。原本光洁的额头,已经有了淤青。那双任是无情也动人的桃花眼,微微染上些薄红,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艳丽无比。
元清夷盯着他头上那块淤青瞧了会儿,不知第多少次叹息: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岂敢损伤?无论如何,也不能总是这样,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啊。”
卫融一怔,便垂首低眉,做出受教的姿态,“臣谨记,谢陛下。”
“但愿你和他不一样,是真将这话听进去了。”元清夷自顾自地低语了这么一句,便让人去喊了在殿外值守的太医,将这人身上的新伤旧伤全处理好。
闹了这么一通后,她也不太好意思拔腿就跑,便在东暖阁多坐了会儿。
卫融正在她时不时的注视下用晚膳。她本是要让人去伺候这病号的,但这人和卫瞻明一样倔。元清夷便随他去了。
她坐在一边,象征性地又吃了两口,便放下了玉箸,心中感慨无限。
皇帝们做梦都想要的一款全能型忠臣,竟然被她遇上了——可她实在不想干全年无休的牛马皇帝了啊。
唉……
元清夷满心复杂地看着卫融。
“你……惯用左手?”
卫融低声答是。
“是天生的左撇子吗?”
“并不是,少年时伤了右手,才学着用左手做事情。”
“读书写字,你也习惯用左手了吗?”
“是。”
卫瞻明从来没有用左手的习惯。这一点,眼前的卫融与他迥然不同。
可会不会就是因为这样,两人的字迹才不相同呢?
元清夷心中又迸发出一点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