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她截然不同。
手握旁人求之不得的财富家世,却没有被浮华权势养出傲慢凉薄,反倒藏着难得的通透柔软,厌倦功利喧嚣,只求一方清净,单单为一曲清音奔赴深巷小楼。
长久以来,他下意识对所有家底雄厚的贵人抱有戒备,可方才窗边女子澄澈无尘的眼眸、不索取不攀附的恬淡姿态,让他心中的戒备悄然淡了大半,生出一丝浅浅、克制的留意。
阿禾收拾完妆台杂物,转头便见自家先生倚窗远眺,顺着视线恰好看见黑色汽车缓缓驶离老街,消失在青砖巷弄拐角。
阿禾心生好奇,轻声发问:“先生一直在看方才那位独自听戏的小姐?”
苏清砚缓缓收回目光,侧身离开窗边,走回妆台,指尖轻抚冰凉梨木台面,语调清淡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:“只是觉得,她和其余前来听戏的豪门贵人,截然不同。”
“确实不一样,”阿禾连连附和,“别的世家小姐一进门便声势浩大,四处搭话送礼,唯独她安安静静坐完整场,什么赏赐都不曾留下,听完便安静离去,半点不扰人。”
“寻常富贵中人,手握钱财权势,看待万物只懂玩乐、权衡,满身浮躁功利。可她眼底无尘,赏戏只为共情曲中情思,没有猎奇占有的私心。”苏清砚缓缓开口。
他尚且不知女子究竟是哪一户世家之人,只单凭气度判断她出身不俗。原本心底对富贵权贵天然的抵触,在望见那道安静背影的瞬间消散不少,那抹干净纯粹的模样,在心底刻下一道浅淡印记。
前厅伙计开始清扫场地,桌椅归置,茶具收拢,方才充斥小楼的金银、攀比气息,一点点被檀香与清茶淡香覆盖,慢慢恢复往日静谧。
苏清砚缓步走到戏台中央空荡的木台之上,木板踩出轻微咯吱声响。抬眼望向二楼方才顾晚姝静坐的临窗雅座,桌椅已然空置,凉透的清茶原样摆在红木桌面,点心分毫未动。
他立在戏台边缘,遥遥望着那方空寂雅座,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听戏时女子温柔澄澈的眼神,以及巷口那道从容恬淡的离去背影。
明明是养在锦绣堆里、身份不凡的贵人,本该是他刻意疏离戒备的一类人,可唯独她,褪去财富权势赋予的冰冷傲慢,心底留存一片柔软清净,读懂他唱腔深处藏着的孤寂。不拿金银试探,不凭家世施压,只是安安静静听完三折戏,而后悄然离场,不扰他分毫。
心底那一丝浅浅的留意,愈发清晰。
阿禾跟上台板,见先生久久望着二楼空座出神,不敢贸然打断,只安静立在一旁等候。
片刻后,苏清砚收回远眺的目光,垂眸看向脚下戏台木板,语声轻缓,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:“往后这位小姐若是再来听戏,不必特意上前应酬,照常安置雅座即可,无需额外送礼搭话,顺着她的心意便好。”
阿禾一怔,立刻了然应声:“我记下了先生,下次她过来,提前留好二楼临窗清净雅座,不安排旁人打扰。”
苏清砚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转身走下戏台返回后台。
暮色彻底淹没老城深巷,沿街白纱灯笼尽数点亮,暖光绵延整条青石板路。顾晚姝乘坐的汽车早已驶出老街,平稳朝着租界公馆方向行进。车厢静谧,她倚着车窗,望着向后倒退的古朴灯火,脑海里反复浮现苏清砚清冷温润的眉眼,心底藏着淡淡的妥帖惦念。
她全然不知,曲终人散、自己缓步离去的背影,尽数落在戏台边那人眼底;不知自己一身洗尽浮华的清净恬淡,消解了他对富贵权贵长久的戒备;不知满堂功利喧嚣之中,独属于她的纯粹通透,在他心底留下一抹浅浅难忘的留意。
水韵楼内,喧嚣散尽,曲声停歇。一众趋炎附势的宾客早已走远,唯有戏台旁的青衣伶人,静静记着那道浅杏色的安静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