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,陆景珩离去后,温柔的氛围彻底消散,只剩沉沉凝重。
顾星辞敛去所有温和笑意,望着眼前眼底带光、满心赤诚的小妹,低声道出最现实、也最残酷的顾虑,字字沉重:
“晚姝,你这份心意赤诚坦荡,二哥懂,也成全你的欢喜。”
“可你要清楚,大哥与父亲,绝不可能答应这门情意。”
顾家世世代代深耕商政,最重门第脸面、圈层尊卑。顾陆两家联姻制衡、强强联合,是父辈早已默认的格局,所有人都以为,她未来的归宿,是温润稳妥、门当户对的陆景珩,是圈层匹配、体面圆满的世俗良缘。
无人会容许顾家嫡女下嫁无名伶人,容许家族荣光蒙尘,容许圈层沦为全城笑柄。
这是横亘在她与苏清砚之间,最沉重、也最无法逾越的大山。
面对二哥沉重的诘问与担忧,顾晚姝没有半分迟疑,没有半分退缩。
她指尖紧紧攥着掌心的银铃,铃身温热,心头发烫,眼底褪去所有羞涩温柔,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澄澈、坚定、执拗。
她抬眸,目光灼灼,语气坚定铿锵,一字一句,掷地有声:
“二哥,我知道前路难行,我知道阻碍万千。”
“但我心意已决,我会拼尽全力去争取,去抗衡,去守住这份难得的真心。”
“此生,我非他不嫁。”
一语落地,决绝坦荡,再无转圜余地。
顾星辞望着小妹眼底孤注一掷的执拗,心底万般无奈,终究只剩一声沉沉轻叹。他护了她十几年安稳,终究护不住她往后要奔赴的风雨,拦不住她心甘情愿的飞蛾扑火。
次日黄昏,落日熔金,晚风温柔。
顾晚姝一如往昔,如期奔赴水韵楼。
听完苏清砚最后一曲戏词,待宾客尽数散去,小楼归于静谧,二人默契并肩走出老城巷陌,避开所有耳目,携手奔赴城外那片无人惊扰的近海。
远离沪上万丈繁华,远离圈层纷争,这片近海干净澄澈,落日铺满海面,波光粼粼,海风习习,温柔治愈。
晚风拂动衣袂,海浪层层叠叠,温柔拍打着细软沙滩,落日余晖将二人相拥的身影拉得绵长温柔,温柔得宛若一场不真实的绮梦。
二人并肩坐在绵软的沙滩之上,鞋袜褪去,纤细的足踝浸入微凉的海水,浪潮轻轻漫过脚背。
顾晚姝微微仰头,望着辽阔无垠的海面,眼底盛满少女纯粹烂漫的期许,嗓音软糯温柔,带着满心虔诚与欢喜:
“清砚,我听说,来过这片海、一同看过落日的情侣,会岁岁相守,永远在一起。”
海风温柔,浪花低语,岁岁山海,皆为情证。
苏清砚侧身将她轻轻揽入怀中,臂膀温柔收紧,将她安稳护在身前,隔绝微凉海风,眼底盛满极致的温柔与笃定。
他垂眸望着怀中人软糯虔诚的眉眼,语声低沉温柔,字字郑重,胜过山海誓言:
“傻姑娘。”
“就算没有这片海,没有落日为证,没有山海祈福,我也定然八抬大轿,明媒正娶,风风光光娶你进门。”
山海可证,日月可鉴,他的心意,从不依托外物,从不凭借天命。
是他本心笃定,是他此生执念,是他余生唯一的归宿与期许。
顾晚姝抬眸,直直望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,那里面盛着落日星河,盛着满腔深情,盛着独属于她的余生可期。
眼底漾开细碎泪光,温柔又滚烫,她轻轻开口,一字一句,皆是余生奔赴的约定:
“苏清砚,我等着那一天。”
“我等着你掀起我的红盖头,轻声唤我一声妻子。”
这是她最虔诚、最热烈、最义无反顾的期许,是她对抗世俗、抗衡家族、奔赴风雨的全部底气。
苏清砚心口骤暖,低头,轻柔吻上她光洁温热的额头。
吻落温柔,绵长纯粹,带着咸湿温柔的海风,伴着层层起落的海浪,落得安稳赤诚。
这一吻,历经市井烟火的温柔洗礼,历经月下告白的心意笃定,历经俗世隔阂的双向坚守。
“会有这么一天的。”
他轻声许诺,字字铿锵,岁岁笃定。
落日悬海,晚风绵长,浪潮温柔往复。
二人相偎相依,执手俯身,以指代笔,在绵软湿润的沙滩之上,一笔一画,认认真真,写下彼此的姓名。
苏清砚、顾晚姝。
两个名字紧紧相依,并排落在金色沙滩上,被落日余晖温柔笼罩,被习习海风轻轻吹拂,是少年少女最赤诚热烈的山盟海誓。
彼时二人眼底皆是热烈爱意,满心皆是余生期许。他们虔诚笃信,山海可平,风雨可渡,真心可抵岁月漫长。
他们看见的,是盐水洗礼后的甘甜,是朝夕相守的温柔,是彼此余生的圆满。
他们满心奔赴,义无反顾,从未深思、也从未预料,山海温柔可渡,亦藏潮汐无情。
盐水淬炼得出最甜的深情,亦酝酿着最刺骨的苦涩。
沙滩上执笔写下的山盟海誓,看似岁岁安稳、永不磨灭,终究抵不过潮起潮落、世事无常。
晚风依旧温柔,落日依旧盛大,海面依旧澄澈。
可远处暗潮渐涌,暮色渐沉,无声无息的风浪,早已在宿命尽头,悄然酝酿。
浪潮缓缓上涨,一点点漫过沙滩,一点点靠近那两个紧紧相依的姓名。
温柔的潮水之下,是注定被冲刷殆尽的誓言,是早已写定、无人可逃的,宿命终殇。
此刻的他们,拥着晚风落日,守着滚烫深情,满心圆满,浑然未觉。
盛世温柔是真,山海期许是真,可潮落成空、情深缘浅、世事无常,亦是早已注定的结局。
落日熔金终会落,山海盟誓终会消。
一场倾尽所有的双向奔赴,从最甜的温柔开始,早已在宿命深处,埋下了最悲的终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