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落在苏清砚眼中,这座人人艳羡的顶级豪门府邸,没有半分雅致华贵,只剩触目惊心的猩红与冰冷。
目之所及,皆是血色。
精致的地砖,像是浸透了当年街坊邻里的鲜血;华丽的梁柱,堆砌着无数底层商户的血泪;繁华的庭院,建立在无数破碎流离的家庭之上。
这一砖一瓦,一草一木,皆是当年资本强权掠夺而来的罪孽堆砌。
他看着眼前极致奢靡的景象,脑海中反复重叠着十年前破败不堪、满目疮痍的家园。
一边是血流成河、家破人亡、流离失所的人间炼狱;
一边是锦衣玉食、荣华富贵、安然顺遂的豪门盛景。
强烈的对比狠狠冲击着他的神经,让他胸腔翻涌,喉间腥甜阵阵,几乎压制不住心底的戾气与癫狂。
正厅主位之上,端坐着一位身着深色锦袍的中年男人。
面容沉稳威严,眉眼深邃锐利,周身萦绕着久居上位、掌控权势的冷硬气场,举手投足皆是豪门家主的杀伐与城府。
正是顾家家主,顾鸿远,是他十年不灭的血海仇人。
顾鸿远端坐主位,目光沉沉落向厅中少年,眉头骤然紧紧蹙起。
他早已听过女儿倾心伶人的始末,心中对这个妄图攀附顾家、不自量力的底层戏子满是鄙夷与不耐。
眼前少年身着一身朴素素衫,一身清白简陋,与这座金碧辉煌的顾府格格不入,一身清贫布衣,卑微渺小,在顶级权贵面前不值一提。
一无所有,身份低贱,不过是梨园供人取乐的伶人,凭着几分皮囊温柔,哄骗得自家单纯娇纵的小女儿死心塌地,简直是痴心妄想、不知天高地厚。
他眼底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、极致的轻蔑,还有一丝老谋深算的阴狠算计。
顾鸿远沉默审视,周身威压沉沉,满是上位者的压迫与不屑。
身侧另一侧,顾承煜立在廊下,一身挺拔正装,眉眼冷冽阴沉,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与戾气。
满厅沉肃,杀机暗涌。
顾晚姝丝毫察觉不到厅堂之中压抑的暗流,察觉不到父兄眼底的阴狠算计,更察觉不到身侧少年濒临疯魔的爱恨割裂。
她依旧紧紧挽着苏清砚的手臂,微微抬头,满眼信任与依赖,轻声开口,语气坦荡又认真:“父亲,大哥,这是苏清砚。”
她鼓足所有勇气,直面家中掌权的父兄,姿态坚定,无声昭示着自己非他不嫁的决心。
话音落下,满堂寂静。
在这万丈重压、血海煎熬、爱恨凌迟的极致痛苦之中,苏清砚缓缓抬眼。
他收敛了所有失态的颤抖,掩去眼底崩裂的痛苦,敛去骨血翻涌的杀意。
片刻之后,他唇角缓缓上扬,勾起一抹温和端正、温润有礼的笑意。
笑意浅浅,温润干净,谦和有礼,一如往日戏台之上、风月之间,那个温柔自持、温润如玉的苏清砚。
他微微颔首,身姿挺拔端正,语气平和温雅,礼数周全,无半分失礼,对着主位上的灭门仇人,缓缓出声:
“顾伯父。”
一声伯父,轻缓温润,落在寂静厅堂。
他唤的是爱人的父亲,也是毁他家园、杀他双亲、灭他满门的仇人。
一边躬身行礼,礼数周全,温润谦和;
一边心底猩红,恨意滔天,寸骨皆痛。
顾晚姝靠在他身侧,听着他温和的称呼,看着他从容温柔的笑意,心头瞬间安定无比,眉眼愈发温柔明媚。
他笑着站在仇人面前,护着仇人的女儿,守着一场血淋淋、荒唐至极的爱恋。
爱意与恨意依旧在骨血中疯狂撕扯,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,每一滴血液都在翻滚着猩红。
他眼底温柔是演的,谦和是装的,从容是撑的。
唯有痛,是真的;恨,是真的;深爱…也是真的。
爱恨彻底割裂,执念彻底崩塌,温柔彻底成劫。
顾府金碧辉煌,满目繁华,步步血色,寸寸诛心。
今日他踏进门来,从此深情为狱,血海为笼,爱恨缠身,再无解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