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星辞应声,轻轻拉着眼眶通红的顾晚姝,将满心不甘的小姑娘带离正厅。
朱门帘落下,隔绝了外界视线,也隔绝了最后一丝暖意。
偌大正厅,一坐一站。
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。
顾鸿远收起所有似是而非的笑意,眉眼瞬间覆满阴寒冷厉,周身所有温和假象尽数褪去,只剩豪门掌权人的冷酷绝情。
他居高临下,冷冷盯着下方的少年,语气强势,不容置喙,字字如刀:
“苏清砚,你心里清楚。这门亲事,顾家绝不可能答应。”
“你一介戏子出身,无根无凭,无家世无前程,身份卑贱低微,能有什么出头之日?”
他句句贬低,字字碾压,刻意撕碎他所有体面,否定他所有人格。
“我今日明明白白告诉你,你配不上晚姝。”
“你必须,立刻离开她。”
他轻飘飘一句话,就要斩断他数月朝夕相守的情深,斩断他放下十年血海换来的余生期许。
恨意瞬间从心底疯涌而出,席卷四肢百骸,猩红顺着眼底层层蔓延。
苏清砚静静伫立,抬眸望向主位上的仇人。
眼底所有温润、谦和、温顺尽数褪去,只剩沉沉死寂、刻骨恨意与隐忍到极致的癫狂。
眼前之人,是毁他家园、杀他双亲、倾覆万家的罪魁祸首。
如今他却亲身踏入仇家府邸,被仇人当众折辱、肆意践踏尊严,被仇人亲手否定他所有的爱意与余生。
痛吗?
痛得五脏俱裂,痛得寸骨成灰,痛得濒临疯魔。
可他不能崩。
他死死压住翻涌的气血,压住想要上前手刃仇人的滔天杀意,缓缓开口:
“顾先生大可拭目以待。”
“我离开与否,最后崩溃的,未必是我。”
一语落地,清冷凛冽,带着隐忍的锋芒与未灭的反噬。
他一无所有,本就烂于尘埃、困于黑暗。
可顾晚姝是顾鸿远的软肋,是顾家唯一的纯白暖意。
顾鸿远闻言,眸色骤然一沉,眼底戾气更盛,皮笑肉不笑,语气冷硬霸道,带着绝对的权势压制:
“晚姝是我顾家掌上明珠,她的事,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。”
“今日姑且让你完整走出顾府。下次你若再来,便只是顾家供人取乐的伶人,日日为我们唱曲助兴。”
苏清砚胸膛剧烈起伏,心底恨意翻涌如海啸,他垂眸,压下眼底所有猩红杀意,一字一句,清冷坚定:
“顾先生,我苏清砚,向来不上权贵府邸,为人助兴取乐。”
这是他最后的底线,最后的傲骨。
顾鸿远闻言,陡然轻笑,笑声冰冷狂妄,带着掌控一切的绝对自信:
“那是你从前运气好,没碰上我顾鸿远。”
“从今往后,你的规矩,你的傲骨,在顾家,一文不值。”
强势、霸道、阴狠、碾压。
苏清砚不再言语。
他强行压下心底濒临崩溃的痛楚与滔天恨意,敛去眼底所有戾气猩红,身形微微欠身,狼狈却挺直脊背,拱手一礼。
礼数周全,却寒凉彻骨。
“告辞。”
他转身,默然踏出这座沾满鲜血、极尽羞辱的顾府。
刚走出朱门,一道轻快身影便立刻迎了上来。
顾晚姝挣脱二哥的阻拦,一路小跑至他身前,眉眼带着未散的慌乱与心疼,紧紧望着他:
“清砚,我父亲同你说了什么?他是不是为难你了?”
小姑娘眼底依旧纯粹干净,满心都是担忧与愧疚,丝毫不知方才厅中诛心至极的羞辱,不知他心底血海滔天、爱恨成劫。
看着她澄澈无辜的眼眸,看着这双属于仇人之女、却盛满赤诚爱意的眼眸,苏清砚心底的撕裂之痛再度席卷而来。
所有的恨意、痛楚、屈辱、癫狂,在这一刻尽数被他死死掩藏。
他抬眸,对着她浅浅扬唇,笑意温柔清淡,无半分破绽,温柔得一如从前:
“没什么。”
“伯父只是叮嘱我,往后要好好照顾你。”
温柔的谎言,护住了她的纯白,也困住了自己的炼狱。
顾晚姝瞬间松了一口气,眉眼弯弯,漾开清甜笑意,心头所有的不安尽数散去。
她下意识挽住他的衣袖,温柔软糯道:“那我陪你回水韵楼好不好?”
看着她毫无防备、满心依赖的模样,苏清砚心口寸寸刺痛,酸涩与寒凉绞碎五脏六腑。
他轻轻抬手,温柔推开她的手,语气温和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疏离:
“不用了。戏园子临时有事,我先回去。”
“你乖乖回府,别出来乱跑。”
他不敢再靠近她半分。
少年素衫孤影,一步步远离巍峨繁华的顾府,背影单薄孤凉,决绝仓皇。
沪上十里长街,商铺林立,楼宇巍峨,车马繁华,人流鼎盛。
满城盛世,于旁人是锦绣山河,于他,是累累尸骨、满目罪孽。
终是踉跄归回水韵楼。
白日喧嚣尽数落尽,夜幕沉沉笼罩,空旷的戏台寂寥无声,灯火冷清,四下无人。
他独自一人静坐于戏台阑干之上,孤身对空楼,对冷月,对无边孤寂,整夜无眠。
白日强忍的所有屈辱、痛楚、癫狂,在无人的深夜,尽数崩塌泛滥。
今夜,无月无星,唯余一身孤恨,满心裂痛,岁岁煎熬,夜夜难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