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光瞥见林清和走出来,田景洲头也不抬地开了口:“哎,我刚好像看见你爸了。”
林清和应了一声,麻溜的上了副驾。
“别说,有钱就是养……”田景洲说着说着没了声儿。
好像哪里不太对劲?
他摁灭手机转向副驾,眼睛瞪得老大,跟个炮仗似的惊呼:“你脸咋了!”
林清和正拉安全带呢,一只沾着黑灰的手突然直冲面门。
“你爸打的?”田景洲的手被拦在半路,悻悻地捻了捻手指。
他手臂收回来往方向盘上一拍,带着喇叭一块儿义愤填膺:“在林奶奶面前,他还造上次了!”
林清和偏头笑了一下,大概扯到了脸颊的伤,传来一阵钝痛,他自己又上手摁了摁才确认。
应该肿的挺高,难怪田景洲瞟一眼就看了出来。
“快十年没见,一碰上先揍你一顿,你还笑得出来?”田景洲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,“刚我看他车才停了十来分钟,你怎么他了,专门过来打你一趟?”
“忘了。”林清和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,歪头看了眼后视镜,说:“你听。”
田景洲真就一动不动地认真听着,除了车声就是人声,听半天也没听出什么门道来。
本着对墓园的敬畏,他扭头小声问:“听见啥了?”
林清和指着后面说:“哝,再不走,后头的司机就要过来抬车走咯。”
田景洲回头一看,车屁股后头果然堵了一大串儿,喇叭摁得赶上催命了。
他赶紧发动车子开走,啧了一声说:“幼不幼稚,你改教幼儿园得了!”
车开上主路以后,田景洲才又想起刚才嘴边的话,感叹道:“钱是养人哈,你爸比我爸还大两岁呢,看着跟四十多的一样。”
林清和眯着眼看窗外,没应声。
“不过他俩年轻的时候长得就跟两代人似的,哈哈。”相处久了,田景洲知道他现在话少,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念叨着。
林清和不置可否,梁永明从小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点心,全靠那副浓眉大眼的长相招摇撞骗。
“哎,别地儿有伤没,要不咱先去趟医院?”田景洲问。
林清和摆摆手说:“他要真纯想揍我,我都坐上一百二十号专车了。”
“也是,就你这小身板,”田景洲余光瞥他一眼,继续道,“我奶说得对,穷人乍富就没好东西!”
林清和没憋住,也笑着说:“是是是,咱奶是人民的哲学家。”
天色阴沉得厉害,交通广播的暴雪预警再次出现,田景洲有些担心:“要不你今年留下过年得了,别真给堵铁路上,犯不上。”
“不了,回去还有事。”林清和笑笑。
开了没多会儿,挡风玻璃上开始有窸窸窣窣的撞击声,越来越密,很快在玻璃下沿汇集出了一道白线。
下雪了。
“暴雪预警了一个星期,憋出点沫儿全撒我孙子脑袋上了!”奶奶话里话外满是心疼,甩起毛巾来却一点都不含糊,“低头!”
陆屹岩一米九的个子几乎弯成了对折,在狭小的楼道中央被奶奶扯着领口清理身上的积雪。
家就在一楼,单元门一关,楼道里也暖和得很,更别说这会儿房门大敞着,一阵阵热气直往外扑。
整整四年没回来,陆屹岩被这扑面而来的暖气烘得有点感慨,躲着奶奶的视线悄咪咪抹了把眼睛。
干的,还好。
“谁家冬天买袄不买带帽子的,这几年净吃苦呢了吧?”奶奶拽着领子给他外套一脱,一身的雪全抖落到了地上,“行李还能丢,怎么活过来的哟!”
一回头看到陆屹岩还傻站着,奶奶顺手拿毛巾打了他背一下说:“进屋啊,连家都不认识啦?”
按说他俩在门口闹腾有一会儿了,要是家里还有人,再怎么也得伸头看一眼才是。
那个谁,八成是不在家。
以前每年除夕的上午,他都是要回齐泺老家的。
但……陆屹岩就是有点迈不动腿,有点怕真的见到他,可明明很期待见到他。
紧张?陆屹岩下意识攥紧了兜里的东西,感觉到冷硬的边沿嵌进了手心里。
不得不承认,他现在比刚才站在单元门口摁铃前还紧张。
“我数到三,再傻站着我可不管你了,”奶奶催促着,已经先一步进了屋,“净添乱,过会儿清和回来得去看你哥呢。”
果然不在家,陆屹岩下意识松了半口气,转而又在心里暗骂自己。
不争气的东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