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"进步"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。是嘲讽,对自己演了两年戏的嘲讽。
"但如果他发现你不对劲。"
"姐姐。"沈昭月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放在石桌上,手心朝上。"这两年我每天都在演。他罚我跪的时候我演顺从。他关我禁闭的时候我演认命。他说'你妹妹比你生得好'的时候我演听不懂。我演了两年。他不会发现的。"
沈昭宁看着她摊在石桌上的手心。那双手还是瘦,手指上还有绣花时留下的针眼,但这双手在两年的时间里画了地图,记了守卫换班时间,在萧衍喝醉的时候把每一句酒后真言都存进了脑子里。评论区骂她软弱圣母。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。
"你拖住他。我从偏门出去,走废渠,找到林砚,把账册交给他,然后赶在偏门关闭之前回来。整个来回。"
"一个半时辰。"沈昭月说。"废渠走到出口要半个时辰,从出口到户部衙门要半个时辰,回来再半个时辰。一个半时辰,刚好够。萧衍每次来别院待两个时辰。我在里面拖住他两个时辰,你在外面有一个半时辰。"
"如果林砚不在户部?"
"他一定在。今天是季度核账的前三天,户部所有人都在加班。我在萧衍的书房里看到过户部的排班表。林砚这周值夜班,每天酉时到卯时都在。"
沈昭宁把这些信息全部存进脑子里。大后天。周三。萧衍来别院。护院减半。书房守卫减半。偏门守卫减半。沈昭月拖住萧衍两个时辰。她从偏门出去,走废渠,到户部,找林砚,交账册,原路返回。一个半时辰。
"还有一个问题。"沈昭宁说。"偏门。偏门大后天不开。我出不去。"
"开。"沈昭月的声音变了一个音调。"周三偏门本来不开,但厨房周三要补一批药材。上次采买漏了。张妈妈会临时加一次偏门开。巳时开,午时关。两个时辰。"
"你怎么知道厨房要补药材?"
沈昭月沉默了一下。"柳安昨天来送东西的时候,我偷听到的。他和张妈妈在厨房门口说话。张妈妈说当归不够了,周三得补。柳安说那就开偏门。"
柳安。柳儿的父亲。他在跟张妈妈交代厨房的事,沈昭月在旁边听着。一个被囚禁的女人,学会了怎么在囚禁她的人说话时竖起耳朵。
"大后天。巳时。偏门开。"沈昭宁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钉在脑子里。"巳时我出去。你酉时之前拖住他。"
"我能拖到戌时。"
"不要拖到戌时。酉时。酉时之前你必须让他离开别院。如果他在别院里发现了什么。如果他发现你在套话。"
"我会处理。"沈昭月把手从石桌上收回去,放在膝盖上。脊背挺直了。下巴抬起来了。和三天前在铁门后面说"六颗山楂"时一模一样的姿势。"两年不是白熬的。"
沈昭宁看着妹妹的脸。颧骨还是凸的,眼窝还是凹的,头发还是用那根木簪挽着,但那双眼睛。那双在第3章还是空的眼睛。现在满得快要溢出来,不是眼泪。是决心。一个被关了两年、被虐了三百章、被所有读者骂软弱圣母的女人,眼睛里装满了决心。
"我还有一个要求。"沈昭宁说。
"什么?"
"如果事情不顺利。如果偏门关了我还没回来。如果我被发现了。你不要管我。你继续在别院里等。等下一个偏门开的日子。等柳儿把消息传给你。等你能等到的一切机会,但不要管我。"
沈昭月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进正屋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样东西,不是纸,不是地图。是一只茶杯,不是刚才那只。是一只更小的,杯口缺了一个小角,杯身上画着一朵褪了色的蓝色小花。
"这个你拿着。"
"这是什么?"
"母亲留下的。父亲出事前,家里有一套这样的杯子。四个。你一个,我一个,父亲一个,母亲一个。父亲出事那天官兵来抄家,把杯子砸了。我只抢到了这一个。"
她把缺了口的杯子放在沈昭宁手心里。瓷是凉的,缺口处磨得很光滑。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痕迹。两年来,沈昭月在被囚禁的别院里,摸着这只杯子的缺口,想姐姐,想父亲,想那个已经不存在了的家。
"你拿着。等你把账册送出去,回来的时候还给我。"
沈昭宁把杯子包好,塞进衣襟里。瓷贴着皮肤,凉的。
"我会还给你。"
她站起来。该走了。张妈妈在粮铺等她。走到铁门前的时候沈昭月在身后叫住了她。
"姐姐。"
沈昭宁回头。沈昭月站在天井正中间,阳光从头顶那片四方形的天空里落下来,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。她抬起右手,五根手指按在胸口上。和上次一样的动作。
"六颗山楂。"
"分了一颗给我。"
沈昭宁推开门,沿着土路往回跑。跑过城隍庙,跑过牌坊,跑过卖竹器的摊子,跑过药铺后巷。回到绣线铺后门的时候张妈妈正站在门口找她。第三次了。她把绣线递过去,张妈妈没好气地说了句"每次都磨蹭",领着她往回走。
偏门。第七道指甲印。门框内侧现在有了七道白痕。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又划了一道。第八道。今天多划一道,因为今天她和妹妹定了一个计划。一个把命赌在两个时辰里的计划。
回到厢房的时候午时刚过。她把门关上,从衣襟里掏出那只缺了口的杯子,放在桌上,然后又从袖子里取出沈昭月画的新地图,摊开。废渠路线比上一张详细得多。每一段渠底的宽度都标了,窄的地方画了两条紧挨着的线,宽的地方画了一个圆。出口的芦苇丛画了一丛草。乱葬岗画了几个小土包。土路往北通往户部衙门,路线用虚线标着。
她把地图折好,和线轴一起塞进床板下面,然后坐在床边,把大后天的计划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。巳时偏门开。午时关。两个时辰,从偏门到废渠口。一炷香。废渠走到出口。半个时辰。出口到户部衙门。半个时辰。找到林砚,交代账册。一刻钟。原路返回。半个时辰。总共一个半时辰。留半个时辰的余量。
前提是一切顺利。前提是张妈妈在巳时准时开偏门。前提是萧衍在酉时之前没有发现异常。前提是林砚在户部。前提是林砚愿意接这本账册。前提是林砚接了之后不会出卖她。前提是偏门在午时之前不会提前关。
太多了。
沈昭宁把杯子拿起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。缺口处磨得很光滑。沈昭月摸过这个缺口多少次?两年。七百多天。每天摸一次就是七百多次,也许不止。被关在别院里,没有别的事可做,摸一只缺了口的杯子就是一天里唯一能做的事。
敲门声。两下。翠儿。
"沈姑娘。"翠儿推开门,探了个头进来。脸上有汗,跑过来的。"张妈妈在厨房骂人,说当归不够了,周三得开偏门补药材。柳安叔跟她吵了一架,说周三偏门本来不开,为了几斤当归开偏门不划算。张妈妈说那你去跟崔娘子说。柳安叔就不说话了。"
沈昭宁把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。"周三偏门开?"
"开。巳时开,午时关。张妈妈让我去帮忙搬药材。沈姑娘你去吗?"
"去。"
翠儿笑了一下,虎牙露出来。"那我跟你一起去。你上次说帮我带麦芽糖。这次我自己去买。"
她说完就跑了。脚步声沿着夹道远去。
沈昭宁把杯子放回衣襟里,和皮肤贴在一起。瓷已经捂热了。
周三。巳时。偏门开。两个时辰。一条废渠。一本账册。一个七品小官。一个演了两年戏的妹妹。一个在夹道里偷麦芽糖的小丫头。一个手背上还包着素绢的绣娘。一座被高墙围起来的府邸。一个在墙外面等了两年的女人。
她把床板掀开,把线轴和地图取出来,放在枕边,然后吹灭油灯,在黑暗里躺下来。
大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