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呢?"
"我去朝堂。我今天交给户部的那份东西,明天早朝会被御史呈上去。但呈上去的东西需要人作证。我是写假文书的人。只有我能证明那些假文书是萧衍让我写的。"
沈昭宁看着他。柳安要去朝堂作证。不是躲在府里等结果。是主动去朝堂,在满朝文武面前承认自己帮萧衍写了十年假文书。他会坐牢。但他去。因为柳儿。因为他把柳儿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。因为他需要一个官方的记录来证明柳儿无罪。
"柳安叔。"沈昭宁的声音很轻。和上次在柴房后面一样的轻。但这次柳安的肩膀没有动。他的脊背挺直了。一个做了十年灰色事情的人,在决定去朝堂作证的时候,脊背是直的。"你帮萧衍做假文书的时候。有没有一份是关于沈兆和的?"
柳安的眼睛动了一下。"有。你父亲。三千两。那份文书是我写的。萧大人让我在户部的拨付记录里加一行。'兵部主事沈兆和,领银三千两'。但沈大人没有领那三千两。那三千两根本没有拨出去。是萧大人自己收着,然后栽赃给你父亲。你父亲是被冤枉的。"
沈昭宁把手从桌上收回去,放在膝盖上。父亲是被冤枉的。不是她推理出来的。是写假文书的人亲口说的。三千两。那行字在户部的拨付记录里躺了两年。两年来所有人都以为沈兆和贪了三千两军饷。两年来沈昭月在别院里被萧衍说"你父亲也是经手人"。两年来沈昭宁在穿书之后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父亲背了一口锅。
"那份文书。原件在哪里?"
"在户部的存档里。林主事应该能找到。"
"明天朝堂上。你能不能。"
"能。"柳安打断了她。声音不抖了。"我会在朝堂上说。说沈兆和是被冤枉的。说那三千两是我写的假文书。说萧衍栽赃。"
沈昭宁没有说话。她把桌上缺了口的杯子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瓷是热的。被体温捂热的。这只杯子是母亲留下的。四个杯子被抄家的官兵砸碎了三个。沈昭月抢了一个。两年来她在被囚禁的别院里摸着杯子的缺口想父亲。想那个被冤枉的父亲。明天朝堂上会有人说出来。说沈兆和不是贪官。说那三千两是萧衍栽赃。
她想起第一天在马车上。她摸到一双陌生的手,脑子里涌进了一本书的全部剧情。原书里沈兆和是一个名字。一个在军饷案里被一笔带过的"贪墨兵部主事"。没有人替他辩解。没有人说那三千两是假的。沈昭月在原书里被虐了三百章,到死都不知道父亲是被冤枉的。
明天不一样了。明天是穿书第十三天。明天柳安会在朝堂上说:沈兆和没有领那三千两。那行字是我写的假文书。萧衍栽赃。
她把杯子放在桌上,缺口朝上。明天她要把这只杯子还给沈昭月。还的时候说一句话。父亲不是贪官。
"谢谢你。"
柳安摇了摇头。不是不用谢的意思。是"这不是帮忙"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拉开门之前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"沈姑娘。明天偏门开。带柳儿走。如果朝堂上的事顺利。萧衍会被停职。府里的守卫会被撤掉。偏门会一直开着。如果。"他没有说下去。但沈昭宁知道他没说的那个如果是什么。如果朝堂上的事不顺利。如果萧衍反击成功。如果弹劾被压下。那偏门不会开。不会一直开。不会再开。
"我会的。"
柳安拉开门,闪身出去。脚步声沿着夹道远去。不是轻的。不是重的。是稳的。一个帮萧衍写了十年假文书的人,在写完第十七份假文书之后,终于写了一样真的东西。他的名字签在草纸的最下面。不是柳管家。是柳安。
沈昭宁关上门,靠着门板坐下来。地板很凉。她把今晚的全部信息在心里重新排列。
柳安说赵谦的母亲两年前就死了。萧衍每个月派人去永州是去确认没有人发现。沈昭月在别院里画的那张地图,永州青石镇东第三家,门前一棵枣树,画的是一个死人住过的空房子。沈昭月冒着生命危险套出来的情报,是一栋空房子的地址。但这不是沈昭月的错。是萧衍的骗局太深了。一个死了两年的老太太,每个月还被"拍照片"给她儿子看。她儿子在京城帮她贪银子,以为每张照片都是母亲活着的证据。
永安库的钥匙。一把真的,一把假的。真的在萧衍手里,假的被赵谦带了五年。赵谦跑了之后把假钥匙留在抽屉里。林砚拿了,但他一眼就看出是假的。一个核了五年账的人,摸到钥匙的重量就知道不对。他在用这把假钥匙反制萧衍:让萧衍以为陷阱还没被触发,然后在这个时间差里推动朝堂弹劾。
还有老周。萧衍说"换老周"接管永安库钥匙。但老周什么都不知道。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最容易被处理掉。等军饷案定了,老周就会变成第二个赵谦。但老周不知道。他还在帮萧衍跑腿。今晚从府里到永安库,从永安库回府里,来回跑了好几趟。他端茶、牵马、搬箱子,以为自己在为大人分忧。他不知道等一切结束之后,他的"分忧"会变成"知道太多"。
萧衍的整个体系建立在两样东西上。假信息和恐惧。给赵谦假钥匙和假照片,让他以为自己在体系里有位置。给柳安恐惧,让他以为深到一定程度就安全了。给沈昭月谎言,让她以为父亲是贪官。给老周无知,让他以为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忠诚。但假信息会过期。恐惧会反噬。赵谦跑了。柳安叛变了。老周的无知会在朝堂弹劾的那一刻变成致命的累赘。沈昭月的沉默会在偏门打开的那一刻变成姐姐手里的地图。
她把头靠在门板上。木头的味道灌进鼻子里。樟木味已经快闻不到了。
沈昭宁关上门,靠着门板坐下来。地板很凉。她把今晚的全部信息在心里重新排列。
萧衍在永安库过夜。不是因为打不开铁门。是因为打开了。林砚拿了假钥匙,但萧衍不知道。柳安交代了十七份假文书。明天早朝清流派弹劾萧衍。父亲是被冤枉的。三千两是栽赃。偏门明天辰时开。她要在偏门开的时候把柳儿带出去。还要去别院接沈昭月。还要把铁皮箱子里的证据带给林砚。还要警告林砚萧衍可能知道弹劾的事。
太多了。但她必须全部做到。因为明天之后,这座府邸可能就不姓萧了。也可能,明天之后,姓萧的人会让所有不姓萧的人消失。
她把缺了口的杯子放在桌上。杯子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。缺口处磨得很光滑。沈昭月摸了两年。两年后她把杯子给了姐姐。明天她要把杯子还给妹妹。还给她的时候说一句话。父亲是被冤枉的。
她把发带从手腕上解下来,系在床头上。和沈昭月脖子上那根一样的位置。
然后她躺下来。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天快亮了。第十二天的最后一个夜晚。明天是第十三天。明天早朝。明天偏门开。明天永安库里的人会回到朝堂上。明天所有埋了两年的伏笔都会在同一个早上被拉紧。
她把眼睛闭上。
两根发带之间隔了半座京城,隔了一座正在倒数的府邸,隔了一个不知道是黎明还是黑夜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