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因为他有一个女儿。"
林砚把草纸放在桌上。他没有再问。一个核了五年账的人,见过各种数字背后的动机。贪财的,怕死的,被胁迫的。但"为了保护女儿而反"这个动机,不需要解释。
"明天早朝。御史台三名御史联名弹劾。证据就是这些。"林砚把桌上的全部文件整理成一叠。厚厚的一叠,像一个即将引爆的炸药包。"萧衍明天从永安库回来的时候,朝堂上的弹劾已经开始了。他会被堵在朝堂上。府里的守卫会被调去维持朝堂秩序。偏门会开。那是你和你妹妹逃走的最佳时机。"
"如果弹劾失败?如果萧衍反击成功?"
"不会。"林砚把钥匙从布包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"这把假钥匙。我会在朝堂上把它呈上去。不是作为证据。是作为陷阱的证据。萧衍在户部放了一把假钥匙等内鬼去拿。这是一个针对朝廷命官的陷阱。不管军饷案能不能定,这个陷阱本身就能证明萧衍在预谋构陷。"
沈昭宁看着那把假钥匙。铁做的,涂了一层铜色的漆。漆在油灯下泛着廉价的光泽。这把钥匙在赵谦手里待了五年。赵谦每个月把它拿出来摸一次,确认它还在,确认自己的位置还在。他不知道这把钥匙唯一的作用是让萧衍知道他还在害怕。
"天亮之后。如果朝堂上一切顺利。"
"午时之前会有结果。如果弹劾成功,萧衍会被停职审查。府里的守卫会被撤掉。偏门会开。"林砚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他把门拉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院子里没有人。只有月光。"如果午时偏门还没开。那就说明弹劾失败了。你不要等。带着你妹妹从废渠走。废渠出口的乱葬岗往北有一条小路,通往京郊。走半天就能出京城范围。"
"你呢?"
"我是户部主事。朝堂上的事是我的职责。"林砚把门合上,转回来面对沈昭宁。他的脸上没有恐惧。不是不怕。是一个做了五年核账的人终于等到了一次可以核账的机会。"五年。我在户部核了五年账。每年核到军饷那一项的时候,数字都对不上。每年我都写备注,每年备注都被退回。去年腊月我写了一篇长文,说军饷账目存在重大疑点。文章被退回了,还挨了一顿训斥。说我不该越级上报。现在我不需要越级了。明天朝堂上,所有的数字都会对得上。"
他把桌上那叠档案拿起来,放进一个布包里。布包是旧的,上面印着户部的字样,边角已经磨破了。一个核了五年账的七品主事,用一只旧布包装着扳倒首辅的全部证据。
"我还有一个问题。"沈昭宁把手按在桌上。"萧衍今晚在永安库过夜。如果他不是在清点库存。如果他知道明天早朝要弹劾他。如果他在永安库里部署反击。"
"他不知道。"林砚把布包系好。"如果他知道,他不会在永安库过夜。他会连夜回府。他会让护院把户部围起来。他会先动手。他没有。说明他不知道。他今晚在永安库过夜,是因为他在做季度核账前的最后一次盘点。他要确认永安库的账目和户部记录对得上。他不知道户部的记录已经被我全部调出来了。他不知道明天早朝会有人用他自己的账目来弹劾他。"
天色开始发灰。窗外的月光从银白变成了灰白。寅时快到了。
沈昭宁站起来。必须在黎明前赶回萧府。
"明天午时。"林砚把布包背在肩上。"如果偏门开,带着你妹妹走。如果偏门不开。走废渠。"
"你呢?"
"朝堂上见。"
沈昭宁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灰白的暮色从门缝里涌进来,把班房里的油灯光冲淡了一层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林砚站在桌前,手里拿着那把假钥匙,在油灯下翻来覆去地看。一个核了五年账的人,在朝堂弹劾的前夜,在班房里看一把假钥匙。不是在看证据。是在看萧衍的弱点。萧衍的整个体系建立在假信息之上。但假信息有一个致命的弱点:一旦被人看穿,就不再是武器,而是武器本身的反面。
她沿着来路往回跑。穿过小巷,绕过城墙根,穿过菜地。天色越来越亮,从灰白变成浅蓝。她必须在第一缕阳光照到柴房窗户之前赶回去。
柴房窗户还开着。柳安不在窗外。但她踩到窗台上的时候,一只手从窗户里面伸出来,扶住了她的胳膊。柳安。他在窗户里面等了一夜。
"朝堂的事。准备好了?"
"好了。"
柳安把她从窗台上接下来。他的手还是很稳。但眼睛下面多了一层更深的青黑。一夜没睡。不是等沈昭宁。是在等天亮。一个写了十七份假文书的人,在天亮之前是睡不着的。因为天亮之后他要去朝堂,在满朝文武面前承认自己写的每一份假文书。
"柳安叔。柳儿知道吗?"
"不知道。"柳安的声音很平。"我告诉她今天偏门开的时候跟着你走。她问我去哪里。我说去办点事。她信了。"
沈昭宁看着柳安。一个跟了萧衍十年的管家,在去朝堂作证之前,告诉女儿自己去办点事。不是撒谎。是不知道怎么说。怎么说"爹要去朝堂上承认自己帮坏人做了十年坏事"?怎么说"爹可能回不来了"?
"你回来之后。我让柳儿等你。"
柳安的肩膀动了一下。不是弓下去。是挺直了。一个做了十年灰色事情的人,在听到"等你"这两个字的时候,脊背挺直了。
"好。"
沈昭宁转身,穿过夹道,回到厢房。她把门关上,靠着门板坐下来。心跳很重,但不是在废渠里那种恐惧的心跳。是那种把所有棋子都摆好之后,等着对方落子的心跳。
她把发带从床头上解下来,重新系在手腕上。打了个活结。
天亮了。第十三天。今天早朝。今天弹劾。今天偏门开。今天沈昭月在别院里等。今天柳安去朝堂。今天林砚把五年的备注变成朝堂上的弹劾。今天父亲的名字会被从贪官名单上划掉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从窄缝里往外看。灰砖墙在晨光里泛着暖黄色的光。和第一天进府时一样的颜色。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是穿书第十三天。今天这座府邸可能就不姓萧了。
她把衣襟里的杯子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缺口朝上。
沈昭月。等姐姐来接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