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儿在屋子里停住了。手指在衣服上停了一下。然后她把衣服叠好,放在一边。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"我爹可以出来了?"
"今天就可以。保释文书已经签了。去衙门领人。"
柳儿跑了。不是走。是跑。一个绣了十年花的女人,在听到父亲可以出来的时候,跑出了这间破屋子。布鞋踩在巷子的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啪嗒声。和每次在夹道里传消息时的脚步声一样快。但这次不是去传消息。是去接父亲。
林砚看着柳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然后转向沈昭月。
"审判需要你出庭作证。你是被萧衍囚禁两年的人。你的证词是'非法拘禁'和'滥用私权'的直接证据。"
沈昭月沉默了。不是害怕。是在想。她把手里那串山楂放在桌上。还剩五颗。吃了一颗。她把五颗山楂在桌上排成一条线。和十二天前她在铁门后面说"六颗山楂"时想到的山楂一样。红得发黑,外面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她想了很久。久到林砚以为她在想怎么拒绝。然后她拿起一颗山楂,放进嘴里。嚼了。咽下去。
"我去。"
沈昭宁看着妹妹。十二天前她在铁门后面说"六颗山楂,分了一颗给我"。声音小得像蚊子。手在膝盖上攥紧,指节发白。今天她自己买了六颗山楂,吃了一颗,然后说"我去"。声音不大了。但也不小了。刚好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到。
"你去朝堂上,面对他。"
"我面对了他两年。两年里每一次他来别院,我都在面对他。在朝堂上面对他,和在别院里面对他。有什么区别?"沈昭月把手里剩下的四颗山楂放在桌上。"在别院里面对他的时候,只有我一个人。在朝堂上面对他的时候,有姐姐在门外等。有柳安叔在证人席上。有林大人在旁边。有满朝文武在看。"
她把一颗山楂推给沈昭宁。和十二天前一模一样的动作。六颗山楂,分了一颗。但这次不是在被囚禁的别院里。是在一间没有门的破屋子里。屋顶上有一片完整的天空。
"三日后。我去朝堂上。把这两年的事说出来。"
声音很平。和十二天前说"六颗山楂"时一模一样的语气。但这句话的分量和"六颗山楂"不一样。"六颗山楂"是记忆里母亲分的山楂。"我去朝堂上把这两年的事说出来"是她自己做的决定。一个被关了两年、被所有人骂软弱圣母的女人,自己决定去朝堂上面对囚禁她的人。
沈昭宁接过那颗山楂。糖衣在指尖上粘了一下。她放进嘴里。酸。甜。和十二天前在别院天井里分的那颗山楂一样的酸甜。但这次不是回忆里的山楂。是沈昭月自己买的。自己分的。
林砚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一个核了五年账的七品主事,看过了各种数字背后的故事。但"六颗山楂"这个数字他第一次见。他没有问。只是把文书放在桌上,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把钥匙。铜的。不是铁的。沉甸甸的,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"永安库的钥匙。真的那把。从萧衍身上搜出来的。"
他把钥匙放在桌上,和山楂放在一起。铜钥匙。山楂。一只缺了口的杯子。这三样东西摆在一张破桌子上,看起来毫不相干。但每一件都是萧衍的武器,每一件都反过来成了他自己的火葬场。山楂是姐妹不死的证据。杯子是父亲不是贪官的证据。钥匙是永安库真的需要两把钥匙的证据。
"三日后。朝堂上见。"
林砚转身走了。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。一个核了五年账的人,走路的节奏和翻账册的节奏一样。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点上。
傍晚。柳安跟着柳儿回来了。
他站在破屋子门口。手上还戴着镣铐,保释期间不能取。但脊背是直的。一个帮萧衍做了十年灰色事情的人,在戴上镣铐之后,脊背反而直了。因为不需要再弓着背讨好任何人了。
他往里看了一眼。沈昭宁在井边打水。沈昭月在门槛上坐着,手里攥着一只缺了口的杯子。柳儿站在他旁边,拉着他的手。
"柳安叔。"沈昭宁放下水桶。"你出来就好。"
柳安点了点头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这间破屋子。门板掉了半边。屋顶上有一个洞。地上铺着干草。一张破桌子,三只破碗,一只破陶罐。比他住了十年的萧府耳房差了不止十倍。但他站在门口,看这间破屋子的眼神比看耳房时更亮。
"比耳房好。"
"哪里好?"
"屋顶上的那个洞。"柳安抬手指了指。"能看到天。"
沈昭月把手里剩下的山楂分了一颗给柳安。柳安接过来,低头看了很久。一个跟了萧衍十年、帮萧衍做了无数坏事的人,在破屋子门口收到了一颗山楂。不是金叶子,不是银锭子,是一颗三文钱一串的山楂。他放进嘴里。嚼了。咽下去。
"酸。甜。"
"嗯。"
晚上。四个人坐在破屋子里。沈昭宁坐在门槛上,沈昭月坐在她旁边。柳安坐在墙角,柳儿坐在他旁边。四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屋顶上的洞里能看到星星。和昨晚一样的星星。但今晚多了一个人。一个刚出牢房的人。
沈昭月把那颗分给姐姐的山楂核吐在手心里。核是褐色的,很小,上面还粘着一点果肉。她看着这颗核看了很久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屋子后面的泥地里,把核埋进土里。用手把土拍平。
"会长出来吗?"
沈昭宁站在她身后。"会。山楂树三年结果。三年后你回来,就能吃到自己种的山楂。"
三年后。沈昭月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转了一圈。两年她活在被囚禁的别院里,从来不敢想三天后的事。今天她埋了一颗山楂核,在等三年后的事。
她把手上的泥在裙子上蹭掉。灰布裙子上多了一道泥印。柳儿借她的衣服。她明天要去洗。洗干净之后还给柳儿。或者不还了。柳儿说送给她。她说好。两个人隔着泥印和灰布,在破屋子后面的泥地里,做了一个关于三年后的约定。
回到屋子里。沈昭宁把发带从手腕上解下来,放在桌上。沈昭月把自己脖子上那根也解下来,放在旁边。两根发带。一样的料子,一样的洗得发白,一样的边缘起毛。一根系了两年的脖子,一根系了十二天的手腕。两根发带第一次并排放在一起。
"明天去看父亲。"
"嗯。明天。"
沈昭宁把两根发带拿起来,一根系在沈昭月左手腕上,一根系在右手腕上。两根发带系在同一个人的两只手腕上。一根是她自己的。一根是姐姐的。母亲留下的两根发带,在十三年后重新回到了同一个女儿的手腕上。
沈昭月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两根发带。然后她把缺了口的杯子放在桌上。杯子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青色。缺口处磨得很光滑。
明天去看父亲。后天准备作证。大后天。审判。她在心里把这三天排了一遍。和以前在别院里排萧衍的日程一样仔细。但这次排的不是怎么躲他。是怎么面对他。怎么在朝堂上面对他。怎么把两年的事说出来。
她把头靠在沈昭宁的肩膀上。没有说话。不需要说话。
屋顶上的星星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新的一天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