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湫棠引着赵三娘到紫檀方桌边落座,自己则慢慢在对面坐下。苏湫棠没绕弯子,简明扼要地同赵三娘讲太后先是答应助她假死离宫,随后又派人监视她,并且可能会有对她不利的安排。
言及末尾,苏湫棠推心置腹地向赵三娘恳求道:“大娘,我不管在宫里,还是在宫外,拢共就只剩您一个亲人了!我眼下唯一能信任的仅你一人,旁人我是一概不信!我想托您帮我撒一个大谎,瞒过天底下的所有人。”
赵三娘从起初听起,眼睛逐渐瞪得越来越大,嘴巴张了又合,最后听到太后恐对苏湫棠不利之时,猛然暴怒,脸红脖子粗的破口大骂:“皇宫也只是面上干净亮堂,谁曾想这私底下,竟藏着这么多见不得人的腌臜事!丫头,你既然同大娘说了这件事,就是信得过大娘,有任何难事都放心地交给我去办。老婆子便是豁出这条命,也要保你逃出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儿!”
苏湫棠听到赵三娘的保证后,抱着赵三娘委屈地痛哭了起来。从昨晚到今日,她心里压抑着太多复杂的情绪。她对太后深感崇拜、敬重,对萧泽珩亦是放在心尖上坦诚相待,到头来换来的是被至信至亲之人,当成工具般无情利用。只有在赵三娘跟前,她才能做回那个最初的自己。
赵三娘拍了拍苏湫棠的后背,如同慈母般抚慰着她。过了一会儿,赵三娘开口提醒道:“丫头,现下还不是哭的时候。你把大娘单独叫来里间,估摸着是有要紧事,想让大娘帮你跑腿。趁周女官还未回来之前,你先告诉大娘你来日的打算。大娘到了京城开铁匠铺后,还是有自个儿的门路的。”
苏湫棠听后连忙取了一方丝帕,擦掉脸上的泪痕,又回身到架子床底下拉出一个包袱,赵三娘见状,紧跟了上去,帮她一起搬那包不轻的夹包袱。
苏湫棠将弹墨花绫水红绸的夹包袱推到赵三娘面前,接着靠近赵三娘,低头耳语:“这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银钱,还有一本自己手录的胭脂配方。大娘,你这几日找个机会,假借家中有要事出宫一趟,再把这些东西带出去放在家里,或铺子里,暂时先替我保管着。等他日出宫后,我就能用这笔银钱盘间铺面做生意。”赵三娘接过包袱,像抱着一团薪火,传承着她与苏湫棠之间跨越凡俗的亲缘。
苏湫棠随即又拿来一卷绢帛展开。纸上画着一条极细的线,从宫门一路弯出去,经过几处她极熟悉的地名,最后停在香炉峰下的一段盘山道旁。
赵三娘不识字,苏湫棠便指着图上一条最细的线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与她听:“这是我出宫之后要去香山寺的路。香山寺在香炉峰的半山腰,马车到达寺庙前必经过山道。您和安郎到时就埋伏在山道两侧,等我坐的马车快要到山道了,你们想办法惊动马儿,马车便会不受控制地向前冲。我会瞅准时机从车里翻下来,等甩掉了太后的人手,我就赶去与你们会合。”赵三娘听得两眼直愣,从受惊的马车上翻下去无异于火中取栗,但真到了那般境况,苏湫棠想躲开追踪也别无他法。随之,赵三娘提出了一个异议:
“丫头,你这个法子完全是刀刃上踩高跷——险之又险。不过老婆子我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,只是如何让马儿受惊,你可想好了?”
赵三娘的提问倒真是难到了苏湫棠,昨夜她只想到制造出混乱令马儿受到惊吓,自己就能趁机逃之夭夭。可却疏忽了如何折腾出不小的动静,令车马不受控制地吓得车夫脱缰。
正当苏湫棠搜枯肠之际,倏然望见赵三娘坐着的釉里红麒麟纹绣墩。火红的圆柱体使她想起了除夕期间,家家户户都会放的红炮仗。年三十儿放炮,为的就是吓跑年兽,期待来年风调雨顺。
“有了,用鞭炮!大娘,您和安郎提前去城外的花炮作坊买一串鞭炮。你们到时候埋伏在山道边,布置好鞭炮,等我马车快到了就点燃炮仗。那样便能令马儿发狂,我也能寻着机会跑掉。”
苏湫棠把那绢帛重新卷好,塞进赵三娘手中,又从袖里取出另一张窄纸,上面只写了一行“香山峰道,不见不散”。她说这是给赵安郎的,让他提前去香炉峰踩点,此行须得低调行事,万不可惊动任何人。
赵三娘把绢帛和纸条收好后,终归还是没有忍住,热泪纵横,“丫头,你可得好好地出来。大娘和安郎会在香炉峰等着你。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大娘就……”她话方说到一半,早已是哭得不能自已。
苏湫棠拿出丝帕替她擦泪,轻声低语地安慰道:“大娘,您把我从草堆里救出来,您就是我的吉星。这次也是一样,我相信有您的帮助,定能护佑我平安,顺利与你们碰面。等我出宫后,我还要侍奉你终老,看着安郎娶妻生子,咱们一家人的日子会越过越红火!”
赵三娘听了紧紧拉着苏湫棠的双手,含泪不语地凝望苏湫棠。所谓“善因种善果”,苏湫棠与赵三娘互相救赎,成就着彼此生命的宽度,她们未来的人生定会“直挂云帆济沧海”!
过了几日,赵三娘假借家中有亲戚到访的缘由出宫,这次她带上了苏湫棠交付的所有物件。
赵三娘到了铁匠铺后,就把苏湫棠给的包袱锁在了铁箱内,还不忘将那张纸条和地图递于赵安郎,嘱咐他去城外的花炮作坊买鞭炮,并且记得去香炉峰踩点。待赵三娘预备下一切后,她装作全然不知的模样回宫,照旧与苏湫棠同住在延寿堂内,精心照料着苏湫棠。
苏湫棠自打与赵三娘商定好计策后,便改良了自己的膳食。之前她怕发福,吃的比较讲究、口淡,不过从现今开始,她要为将来所考虑。
首先就是在饮食上多补充蛋白质和钙,否则出宫了也没力气跳马车。
从那日起,她早膳都要加一碗豆浆蒸鸡蛋虾仁,少盐,蒸好后撒上些许黑芝麻,再喝一碗鲜牛乳。到了午后,又会进一小碗南杏仁制成的杏仁茶。这杏仁茶不是按寻常方子做的,配料只有南杏仁,没有大米和糯米。不加一点糖和蜂蜜调味,仅点缀一些干玫瑰花瓣或干桂花增添香气。除此之外,她每日还会进食两个胡桃,补益身体。只待来日瓜熟蒂落,破茧重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