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惊时在廊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觉得很有意思。阿柘。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了一遍。用桑柘之木来取名,要么是家里做弓的,要么是取名的人对他寄了某种厚望。而那双虎口上隐隐约约的旧茧,也佐证了前一种推测——不是握锄头的茧,是握刀握弓的茧。
他没有上前。跟新来的仆人套近乎不是苏主事的作风。他只是站在廊下,拢了拢外衫,转身回了房间。路过书桌的时候,他习惯性地拿起便签,蘸了墨,想写点什么。落了笔,又停住了。
苏惊时看着纸上“阿柘”两个字,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于敏感了。也许人家就是个投军几年被裁撤下来的兵士,卸甲归田后进城谋生,这种事太平常了。他苏惊时是吏部考功司的主事,成天看人履历看出职业病,看谁都像有问题。
他把便签揉了,扔进纸篓里。然后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一闭上眼,就想起阿柘蹲下捡衣服时那个单膝点地的动作。那个姿势他见过,在去年吏部与兵部联办的武官考功会上,几个边军出身的千总在台阶下候命时,就是这样单膝跪的。不是文人那种小心翼翼提着衣摆往下蹲的姿态,而是武人特有的利落。
苏惊时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,决定不再想了。但第二天早上他就发现,这事由不得他。
因为第二天早上他去吏部衙门之前,在院子里又碰见了阿柘。
阿柘在扫地。清晨的光线还没完全亮透,院子里笼着一层薄薄的青色,阿柘握着扫帚,从东墙往西墙一路扫过去,步子迈得方正,扫帚挥动的频率几乎一致,从头到尾没有变过速。苏惊时一边系着官服的腰带一边从廊下走过,走到阿柘身后的时候,脚步放慢了。他发现一个问题。阿柘扫地扫得太整齐了。普通人扫地,左一下右一下,哪儿有灰扫哪儿,扫过的地面总有些漏网之鱼。但阿柘扫地是一行一行地扫,扫过的地面像被人用篦子篦过一遍,干净得不像是扫帚扫出来的。苏惊时在吏部见过有人这样扫地,那人从前是兵部武库司的,管了一辈子军械,退休后被吏部返聘来看管卷宗库房,每天早晨扫地就是这副做派——不是扫地,是用行军布阵的规矩在打扫战场。
“早。”苏惊时说。
阿柘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,扫帚停在半空中,然后他转过身来,低下了头:“大人早。”他把“少爷”改成了“大人”,显然是来了一天之后已经摸清了苏惊时的身份。苏惊时点点头,没有多说,继续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槛前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阿柘已经恢复扫地的姿势了,还是那副方正规矩的步伐,只是握扫帚的力道明显比刚才大了,指节发白。
苏惊时收回目光,跨出门槛。走在甜水巷的石板路上,他望着远处天边还没散尽的晨雾,心里的念头已经从“也许他就是个退役的兵士”变成了“退役的兵士扫个地,至于紧张成这样吗”。
当天晚上,苏惊时重新写了一张便签:处暑前二日,新仆阿柘。站姿如行军,步态方正,扫地似布阵。虎口旧茧,单膝点地之姿,疑为军旅中人。口音偏北,声沉尾短。另:此人一见我便紧张。疑点颇多,暂且观察。写完他把便签夹进书桌上一本《吏部则例》里,压在最下面。第二天照常去衙门上班,照常跟同僚聊考功新规,照常在下值时路过东街的烧饼摊买两个烧饼当晚饭。日子和平时没有两样,只是他发现自己每天早晨出门时,总会下意识地往阿柘干活的方向多看那么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