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从正门走。正门的门闩会发出声响,老赵睡在门房,虽然耳朵不太灵光,但他不想冒任何风险。他翻过后院的院墙,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,身手利落得完全不像那个劈柴会“劈歪”的阿柘。他站在院墙外的暗巷里,回头看了一眼苏宅紧闭的后门。院墙里面,海棠树的枯枝探出墙头,在夜风中轻轻晃了晃。
阿柘转身,走进了巷子的暗处。脚步声被残雪吸去了大半,很快消失在冬夜的长风里。
苏惊时不知道阿柘今晚会走。但他睡不着。他躺在床上,盖着棉被,房间里炭火很足,但他总觉得冷。翻来覆去地翻了不知道多少个身,最后坐起来,披了件衣裳,推门出去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。也许是白天里正查户籍的事让他心里不踏实,也许是今晚的空气格外沉闷,也许只是一句“也许”。他走到后院,阿柘的房间关着门。他站在门口,手指搭在门板上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房间里是黑的,油灯已经灭了,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摆得端端正正。
床上没有人。大氅放在床尾,叠得方方正正,上面放着一张纸。
苏惊时站在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房间,手还扶在门框上。风吹过来,把他披着的衣裳掀起一角。他没有动。过了很久,他走进房间,拿起那张纸,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,看清了上面的字。他站在黑暗里,手里攥着那张纸,身子微微晃了一下。然后他把纸折好,贴身收进衣襟里,转身走出房间,走到院子里,抬头看着北边的夜空。
没有下雪。天上连星星都没有。只有云。大片大片的云,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。苏惊时站在院子里,仰头望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夜空,站了很久很久。久到他的脚在雪地里冻得没了知觉,久到他的睫毛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。老赵起夜时看见后院有人影,吓了一跳,走近一看是苏惊时,披着一件单薄的衣裳站在雪地里,头发被夜风吹散了,脸色白得像院墙上的残雪。
“大人?大半夜的,您怎么站在这儿?”老赵快步走过去,声音里满是惊慌。
苏惊时慢慢低下头,看着老赵,嘴唇动了动,声音极轻:“阿柘走了。”
老赵愣住了。他看着苏惊时的脸,那张平时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,只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空。不是生气,不是惊讶,是空。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,只剩下一具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空壳。
“大人,快回屋吧,外头冷,您这样又要着凉的……”老赵伸手去扶苏惊时的胳膊。苏惊时任由他扶着往回走,走到廊下的时候忽然站住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院,阿柘房间的门还开着,被夜风吹得微微晃荡。那扇门,明天不会再有人推开了。那把斧子,不会再有人握了。那件大氅,不会再有人穿了。
苏惊时转回头,轻声说了一句:“他把我那件大氅叠得很整齐。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描述今晚的天气。老赵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只觉得扶着的那条手臂微微发颤,颤得他心慌。
第二天早晨,七福起了个大早,兴冲冲地跑去敲阿柘的门,想拉他一起去巷口买新出锅的豆腐脑。敲了两下,门自己开了——门没有闩,只是虚掩着。七福探头进去,房间里空荡荡的,被子叠成豆腐块,枕头摆得端端正正,斧子挂在墙上,油灯灭了,碗还在窗台上。七福站在门口,慢慢地收回了敲门的手。他眨了眨眼睛,又眨了眨。那张圆圆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茫然的、不知所措的表情。
“少爷!”他转身跑向主屋,喊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,“阿柘哥不见了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