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七,京城下了一场雨。雨丝细得像绣花针,密密地扎进甜水巷的青石板缝里,激起的土腥味混着远处街口飘来的炊烟,氤氲成一片灰蒙蒙的雾气。苏惊时从吏部回来的时候,官服的袍角湿了大半,进门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——他低头看了看那只脚,觉得有些陌生。这双腿驮着他从大理寺的审讯堂走到天字号院的厢房,又从厢房走到今日复职的值房,走了将近一个月的路,却好像还没有找回走路的节奏。
七福从门房里探出头来,看见是他,手里的鸡毛掸子差点掉地上。“少爷!你怎么自己走回来了?不是说了今天下值我去接你吗?”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接过苏惊时手里的油纸伞,伞面上的水甩了自己一身。苏惊时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圆脸,伸手替他把额前一缕湿发拨开,声音温和:“几步路的事,不用接。”
七福不信。少爷上次被大理寺放回来的时候,在院子里站了半盏茶的工夫才迈出第一步,像是忘了自己家的门槛该用哪只脚跨。这几天虽说回吏部复了职,可每晚书房的灯都亮到三更,七福半夜起来添茶,隔着窗纸看见少爷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《吏部则例》,一页都没翻。他在看窗外。窗外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棵老海棠光秃秃的枝条,和阿柘走之前劈好的那一摞柴。
“少爷,”七福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,一边替他解披风一边小心翼翼地问,“你今天在衙门里……还好吗?”
苏惊时在书桌前坐下,拿起桌上那盏冷掉的茶,抿了一口。茶叶是昨天泡的,七福忘了换,涩得发苦。他咽下去,把茶盏放回原处,说:“挺好的。”
他没有说谎。吏部的同僚们待他一如往常——郑郎中见了他还是笑眯眯地喊他“惊时”,考功司的书吏照常把公文递到他案头,连门口那个总打瞌睡的老门房都还是那副半睡半醒的样子。没有人提驸马案,没有人提长公主,没有人提他在大理寺那二十三天。所有人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这种刻意的正常,比任何指指点点都更让他觉得疲惫。
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檐下还滴着水,一滴一滴打在石阶上,节奏均匀得像更漏。苏惊时听着那声音,忽然想起另一个人劈柴的节奏——也是这样的均匀,这样的不急不缓,像是在用斧子丈量时间。他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。后院是空的。那摞柴还在,最顶上那几根被雨淋湿了,颜色比下面的深了一层。
七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。他想说“少爷你别看了,阿柘哥不会回来了”,但他不敢。他不懂驸马案,不懂长公主,不懂朝廷里的阴谋诡计,但他懂一件事:少爷每次看后院的时候,眼睛里的光比看任何地方都要亮。那种亮不是烛火被点亮的那种亮,是有人在暗处举着一盏灯,你能感觉到光的存在,却不知道持灯的人在哪儿。
“少爷,”七福换了个话头,“我去给你换壶热茶。”
他端起茶壶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。苏惊时已经收回了目光,正低头看案上的公文,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安静。七福轻轻带上门,站在廊下,看着手里的茶壶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他不识字,不会说漂亮话,但他知道少爷瘦了。少爷以前也瘦,但那是清瘦,是江南读书人身上那种风吹竹叶似的单薄。现在不一样。现在的瘦是石头被水磨过之后留下的那种瘦,密度更大,分量更重,压得人不想说话。
二月初九,春寒料峭。苏惊时在吏部值房里批了一整天的公文,午饭是郑郎中帮他带的两个烧饼,他咬了两口就搁在案角,凉了也没再动。不是不饿,是忘了。他最近总是忘东忘西——忘了吃午饭,忘了换衣裳,忘了七福嘱咐他带伞。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,把那些琐碎的事都挤出去了。
下值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。苏惊时夹着一卷没批完的文书走出吏部大门,在台阶上站了片刻。街对面的烧饼摊正要收摊,王大爷远远看见他,扬了扬手里的铲子算是打招呼。苏惊时习惯性地想走过去买两个烧饼,脚步刚迈出去,忽然顿住了。他看见了李承钰。
端王殿下站在衙门外面的石狮子旁,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,外面罩着件墨灰的薄氅,正低头看手里的马鞭。身旁没有侍从,只有一匹枣红色的骏马,马鞍上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浆,看起来像是刚从城外回来。他大约是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目光正撞上苏惊时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