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兮自己当然知道,她的生死劫,早就有人替她算过了。
人在所谓命运面前,渺小如天地间一蜉蝣。
她能做的,只有尽人事罢了。
尽人事中,当然免不了算计,可她或许算计了一个,世上唯一一个会为她的命运发一声叹的人。
嗯,她探过这个王也的底细,圈儿里的网络上关于他的只有只言片语,是个低调人儿,但在圈外的网络上,身为京圈顶流王家三少却毕业即出家的他,倒是引起不小轰动。
说实话,她对“富二代”人设不咋感冒,可几天相处下来,他这人给陈兮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——温厚得跟他保温杯里的温开水一样。
她嘛,大起大落人情冷暖都见识过,也自信有识人之能,因此一开始,她是不愿把这样一个人儿给拉进生死局的,这么干于心不安。
可当年阿婆留下的卦象... ...或许正是他王也,能改变自己既定的命运。
“王也。”
“嗯?”
嘴快脑子一步叫出了他的名字,却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些什么。
道歉、感谢?在他可堪称为大义的行为下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萍水相逢,就能做到如此吗?
她哑然,就这么安静地看着王也,对面儿的人呢,也安静地回以注视,耳畔只能听见微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。
良久,陈兮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根透明包装的巧克力递给王也。
“吔,什么情况?”王也一脸狐疑地盯着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陈兮。
“吃吗,补充补充体力。”
王也摆摆手:“女士优先,怎么着也得先紧着您的嘴呀。”
见他警惕的样子,陈兮笑着撕开包装,掰了一半塞嘴里,又将剩下的塞王也手上,边嚼边声音含糊地说道:“放心,这回没加料。”
“这回?您这意思是上回加料了,哪回啊?感情我这千挑万选的,选了家黑店啊!您要是做包子是不是得人肉馅儿的啊,陈二娘?”
王也含恨把另外半块巧克力吃了,砸吧砸吧嘴:“行诶,哪买的,链接发我一个。”
“自己做着玩的,打发时间,有机会再做的话匀你点儿呀。”
“您......考虑转行做美食博主吗?”
得到肯定的“美食博主”乐呵了一会儿,不置可否,指尖萦绕起淡蓝色的炁,往地面上一点,接着,九个“人头”冒出来,眼睛齐刷刷盯着王也看。
“妈呀!”
王也被惊悚到了,他哪见过这阵势,光速歪着身子往陈兮那挪了挪,爪子顺溜地揪住她的衣袖。
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,发现这九个看上去由炁组成的脑袋,就是那九个帮陈兮打群架的大玩意儿。
“我去,您倒是提前知会一声啊,整得跟恐怖片儿似的,福生无量天尊哟,我最怕这个了。”王也悄摸松开手,讪讪道。
身边的女孩捂着嘴偷笑起来,平日水光潋滟的杏眼笑成一弯月牙,溢出的笑声碎碎的,像银流苏碰撞一样好听。
她没打算放过出糗的王道长:“您不是道士吗,专治妖魔鬼怪,还怕这些?”
王也呢,大手一摊,端的是一个实实在在:“我怂呗。”
真诚这种必杀技,在哪都好使。
王也一米八几的大个儿,跟个猫似的缩在自己身边,脸盘子上清澈坦荡的浓眉大眼下还沾着遁地时留下的尘土,陈兮心里莫名痒痒的,鬼使神差般地捏起袖子,抬手想给他擦擦。
这时,王也捞起半边T恤角,将脸埋进去蹭了蹭,嘀咕道:“都十月了,还这么热,这一脑门子的汗。”
不知有心还是无意的举动悄然隔绝了陈兮悬在半空的手。
刚才还痒痒的心被人攥住一般,陈兮默然垂下手,笑还在脸上挂着。
她勾勾手指,“九歌”施施然从土里升起来,或乖巧或张狂地立在那里,而她自顾自地介绍起来。
“这位执剑的是东皇太一,天之尊神。持桂枝的是大司命,掌人间寿数。一手抱娃一手拿剑的漂亮姐姐,是少司命。”
被唤作少司命的灵微微福身,对陈兮笑了笑。
王也从衣服里抬起脸,看准时机插入话头:“等会儿,九歌,是屈原诗集里面那些吗?”
“对呀,王道长博学,这几篇好像没往教材里写来着。”
王也谦虚道:“博学不敢当,就是课本儿注释里有。这位拄拐的,河伯爷爷,这位顶着小太阳的,东君前辈,腾云驾雾的,除了云中君还能有谁呢?还有这位穿虎皮裙儿的姐,您是山鬼吧,我小时候看哪吒传奇可喜欢您咯。”
“老王你还真是自来熟。”
“远处缠绵的那两位......嘶,想不太起来了。”王也挠挠头,扭脸移开视线,小声问陈兮:“他们神仙还搞对象呢?”
“湘君和湘夫人,他俩呀,怨侣一对。”
陈兮抱着膝盖,下巴往膝头一搁:“我这人没什么朋友,多亏了祖上留下的这几位神仙,一个人的时候,才不至于闷坏了。”
是啊,王也心想,这一个个不是打情骂俏就是打打闹闹,跟看情景剧似的,够狗血,够刺激。
“能收了这帮家伙,您祖上可真是能人。”王也捧哏道:“不过你说了这么一通,应该不只是想介绍咱和几位神仙哥姐叔伯认识认识这么简单吧。”
“嗯哼。”陈兮摇头:“就是认识认识这么简单,毕竟待会动起手来,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风声中,夹杂着细碎的脚步声,淡淡血腥气飘过鼻尖,那来自被斧头砍中的伤口。
夜,还长。
陈兮屏气凝神:“嘘,他们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