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王,你下午干什么去了?”张楚岚在厨房水槽里,一边洗着土豆,一边问道。
“给小陈看房。”王也从冰箱里捞出来几个蔫巴的青椒,一股脑装在盆里,“已经定了,跟她说好,今天搬过去。”
“这么着急啊?我还想兮姐多住两天呢。”
王也瞥了他一眼:“你是想着多找人多套点‘致富密码’吧。”
张楚岚嘿嘿一笑,没否认。
王也把盆往台子上重重一放,叉腰看他:“我说,以前怎么没看出来,这么爱钱呢,都坑了人姑娘三百个,还逮着薅,过分了啊。”
“哎呀,都说了正经交易嘛。”张楚岚拿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转过身来比划,“当年的事儿是那么容易查的吗,不得花钱打点呐,这叫活动经费,活动经费。”
他嘴上打着哈哈,眼珠子却转了转,把话题往自己好奇的方向一拐:“欸,兮姐那个了不得的功法,和八奇技同等分量的,到底是个啥玩意,你见识过吗?”
王也瞳孔微缩,像是掂量了一阵,才懒懒开口:“算见识过,不过这东西,小陈自己也没完全掌握,还真说不好分量多重。”
精明似鬼的碧莲眯了眯眼,又问道:“和你的风后奇门比,如何?”
王也还真仔细咂摸了会儿。
的确,陈兮那门“扭转气运”的功夫的确匪夷所思,但施展它有个前提,吉凶站位得对,否则强行逆势而行,会像昨晚一样反噬到自身。
而风后奇门,正好可以拨动四盘,改变吉凶。
所以她的手段,风后奇门应该兜得住,翻不了天。
他心里有了底,但抬眼一看张楚岚那副求知若渴又居心叵测的表情,忽然觉得不痛快了,这小子太精了,每句话都像在撬他嘴里的东西。
于是王也难得贱嗖嗖地回了一句:“莲呐,你这么能琢磨,你猜啊~”
“靠!”
张楚岚的呐喊惊动了客厅里看电视的俩“铁磁”。
陈兮的声音从客厅施施然飘来:“楚岚,老王揍你了?”
张楚岚顺坡下驴,把嗓门拧出一副委屈劲儿:“是啊兮姐,你管管他!”
陈兮笑道:“哈,老王,干得漂亮!”
被狠狠支持的王也拍了拍一脸愤愤的张楚岚,呲着大牙,露出胜利者的姿态。
张楚岚冲王也嘟囔了句:“生气了,你们两口子合伙欺负我一个单身狗,撂挑子了,不干了。”
王也一脸无所谓地挑眉:“那你把钱退给人家。”
“干干干,君子一言九鼎,答应好的事情可不能食言啊。”
王也摇了摇头。
但话说回来,张楚岚那句“两口子”,还是让他在意了一下。
之前为了把外人唬住,他和陈兮打的“两口子”幌子,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了,该解释的也该解释清楚。
先前是没打算拉碧莲入伙,才拿这个当挡箭牌,现在人都在一条船上了,再稀里糊涂地挂着这名号就不合适了。
王也叹了口气,靠在冰箱边上,跟撅着嘴生闷气的张楚岚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,解释完还加了一句:“你回头别在她面前瞎叫了,她听了也尴尬。”
“哦,所以你跟兮姐其实没处上啊?”
“处?”王也环着手臂,神色暗了暗:“我这没还俗呢,怎么处?况且我下山,是处理八奇技遗留的乱子的,等这摊子事完了,我终究是要回山上的。”
张楚岚欣慰地笑了笑——他的好叔叔果然没有堕落。
他低头拧开水龙头,又冲了一遍那几颗土豆,水流声哗哗的,把短暂的沉默填满了。
王也说完那句话,自己也安静了一下。他侧过头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,陈兮还乐呵呵地盯着电视,时不时和冯宝宝聊两句。
一切如常,正是他希望看到的。
他天生就懂得放下。
放下名利富贵,放下世俗纠缠,放下那些普通人汲汲营营一生都求而不得的东西,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难事。
所以这次,放下她,和从前的几百次、几千次放下一样,也应该是容易的吧?
王也闭眼揉了揉眉心,甚至有些庆幸。
幸好时间早,在他刚意识到那些从未有过的心思后,就知道了对方“没意思”的态度。
更好的是,他还来得及抽身,来得及在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、连朋友都没得做的地步之前,把这根线干脆利落地剪断。
从某种程度上来说,老天爷给他的“情劫”也不算太坏,虽说心里酸酸的,但不至于真伤着。
这不是挺好嘛。
王也睁眼,神色如常地走出厨房,朝客厅扬了一嗓子:“菜洗好了,今儿是哪位主厨掌勺啊?”
陈兮从沙发里爬起来,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:“我来我来,让宝宝尝尝我的手艺。”
很有精神头嘛。
王也笑了笑,在餐桌边寻了个凳子窝进去,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,看着陈兮系围裙的背影在灶台前忙活。他寻思小陈姑娘喜不喜欢他并不打紧,她能开开心心的就行了。
不多时,勾人馋虫的饭菜香飘来,混着令人踏实的烟火气。
今儿的菜眼熟得很,土豆炖鸡,肉香浓郁,炖的烂糊到位。
王也眼神一亮,想起当时他住进陈兮那小民宿里,第一顿吃的就是这个,连味道他都记得。
他抬眼看着上菜的“陈大厨”,她正笑眼看着他,问他:“现在吃吗,给你盛饭?”,就像当时,他睡醒了下楼,陈兮问他的那样。
恍惚间,好像一切都没有变,小陈还是那个小陈,日子也和山里那样轻松惬意。
只是回过神来,他们已经有了各自的路要奔赴,他有他的甲申遗乱要平,她有她的公道真相要寻。
不过这些沉重的,想起来就费劲的事儿,等吃完饭再说吧。
王也起身给她拉开凳子,“害,做饭辛苦,哪能劳动您呢?我去就成了。”
这顿“散伙饭”吃得热闹,一个个都对陈兮的好手艺赞不绝口,只是灵玉真人红着脸,死活不肯收那本《归藏还清决》,差点在桌子上打起来,最后还是张楚岚厚着脸皮,替他小师叔收下。
热闹散尽,就是分别的时候了。
张楚岚哭天抹泪地扒着出租车窗求陈兮常联系:“兮姐,有看好的板块一定记得告诉小弟我!”另外两位倒是淡定,站在路边目送他们的车驶进城里的暮色里。
***
秋末冬初,太阳落山早,才七八点,天色就黑沉沉地完全铺开来。
街灯都亮了,繁华的大型商场正门外铺着浅灰色地砖,上边嵌着暖黄的地灯,光线从脚底往上漫,给门口并排站着的两人勾上一层柔软的光晕。
陈兮在人群里仰头数着楼层,巨幅LED屏上的广告在她脸上投下一块块流动的色块,将她惊讶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她怔怔道:“少爷啊,这就是您给我安排的‘临时小窝’?您管这叫‘小窝’?”
“啧,别这么叫我。”王也双手插兜,下巴朝楼顶的方向扬了扬,“走,上去瞅瞅就知道了,真没多大,一人一猫刚刚好。”
哦,陈兮想起来了,自己还有只肥猫留守在山沟沟里,得赶紧通知它来城里过好日子。
王也领着这位不称职的主人从商场侧面的大厅上楼,验收她在这座陌生城市的第一间落脚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