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也再睁眼时,愣神地发现,眼前的姑娘已经变了。
青纱不知什么时候褪尽。
她站起来,身上换作一袭正红的嫁衣,没有繁复厚重的凤冠霞帔,而是薄薄一层红绸,领口开得不低,却因为料子软,整个儿贴着身子,腰间坠着环佩的衣带松松系着,婀娜在风中轻晃。
王也呼吸一窒。
一方内景澄明静谧,而她是天地间唯一的艳绝,红的衣,白的肤,衬得她整个人像从谁家合卺夜里撕下来的一段春色。
她慢慢抬起头,看着他,那双眼睛和刚才不一样了,不再空泛,反而含着一层水光,半是羞怯,半是邀请。
她叫了他一声,声音很轻,从仿若含朱的口中溢出:“王也。”
就这么两个字,王也觉得自己脑子里有根弦“嗡”地一下,差点断了。
她朝他伸出手来,腕子上空荡荡的,只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,更显得那截手臂白得晃眼。
“你不过来吗?”她问。
王也咬紧了后槽牙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他想过去,想得浑身都发疼。
他想把这只手拉过来,想把那身红绸从他眼皮底下撕了,想听她在他身下叫自己的名字,想把她眼底那层潋滟的水光弄得更碎,碎成他们俩都收拾不了的样子。
光是想想,就乱了分寸。
这里是他的内景,心念所化皆为景中实体。
“陈兮”已经依着他的想法,款款向他走来,步履所至,点起心湖上层层涟漪,无声地荡漾至王也身边。
她向后一倒,轻轻的,如一尾红鱼落入湖心,尾鳍轻摆,就乱了一池平静。
残存的理智与情动博弈,在王也脑海中千百次翻覆。
君子论迹不论心,论心世上少完人。
这里是他的内景,没人知道这里发生过怎样不可言说的。
真正的陈兮在外面过得好好的,眼前这位,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执念所化,纵使他做得再荒唐,再过分,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。
情之一字本就讲不得半点道理,春宵一梦,醒后成空。
有何不可?
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,王也忽然看清了她眼里映出来的自己。
红着一双眼睛,额角青筋浮起,像一头盯死了猎物的兽。
他猛地顿住了。
他怎会是这副模样?
不,这不是他。
人身难得,中土难生。
他入武当这些年,修的就是个“心不随境转,念不逐欲走”。即使是在这幻想构出的一方天地,难道就能放任自己活成个畜生?
修行之人,首先要破的,就是“心贼”。
这心贼最毒的地方,就是是它让你觉得,反正在心里,没人看得见。
可王也知道,天在看,他自己在看。
“陈兮,我不能在这儿……这么想你”他嗓音哑透了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,“你不是这样的。”
她会先问清楚他什么意思,会推开他,会皱着眉说“王也你发什么疯”,或许还会给他一个大耳刮子。
她也是人,独立行走的人,她心里装着自己的仇,自己的路,自己的天下,她不该像个提线木偶般被困在他的内景,由着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欲望翻覆。
这对她不公平,哪怕只是他心底的一尊虚相,也不行。
王也撑着从“她”身上起来,退回原处,笑得又苦又狼狈。
他大喇喇地坐在对面,两条长腿随意支着,胸口尚在起伏,慢慢消遣着差点行差踏错的余悸。
不知什么时候,她已经好整以暇地跪坐在原地,红衣如火,安安静静,只是那身红,像淡了一些,不再那么扎眼。
王也与她对视。
这一回,他描摹着那张和陈兮一模一样的脸,却不带任何情欲的纠葛,只是看着,像在辨认,又像在告别。
他看了很久,下定决心似地,轻声道:“散了吧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那层皮囊如风化的巨石一般,从额角裂开第一道细纹,接着是面颊、颈侧、胸口。裂纹蔓延得极快,细密如蛛网,最后轰然碎裂,化成满天齑粉。
王也定定地望着漫天飞扬粉尘,半晌,长舒一口气。
这算是,过关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