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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城南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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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绳先送到了白石堤。

阿绾没有耽搁这一趟。明日试祭,碑下要给摸碑脚的孩子系短绳,裴氏结绳既接了这份活,就不能因为一根错绳失了整箱新绳。她抱着木箱到收焚亭外时,那根从待认篮里挑出的旧绳仍压在香案旁,下面垫着一张黄纸,上头写着“暂核”。

不是府衙主簿的黄签,是赵管事让书吏临时压下的字。

两个字看着轻,能撑多久却不好说。

赵管事看见她,只问:“短绳够数?”

“够。”

“旧号查到了?”

阿绾把木箱放下:“还没有。”

赵管事脸色更冷:“那就快些。清旧簿不能一直空着这一笔。”

阿绾应了一声,没有多说。

她看了一眼香案旁那束旧绳。外股发白,断口乱,结心里仍透着一点暗红。它不说话,也没有名字,只等别人替它决定是留、是认,还是送焚。

从白石堤下来时,石生已经等在堤口。他方才又替香铺扛了一担护城香,肩上还沾着香灰和水汽。老周跟在后头,脸色像被人从义庄一路推到碑下,又从碑下推去了更远的麻烦里。

温敛站在净堤牌外,没有入线。

阿绾走过去,只说:“去城南。”

石生点头:“我带路。”

城南和白石堤像隔着两座城。

白石堤上香烟干净,红绳鲜亮,碑前石面每日有人洗。城南水巷窄,屋檐低,木板桥上旧水痕一层压一层。这里也系红绳,只是红得旧些,许多都洗过不止一回,褪到发灰。巷口有孩子蹲在石阶上剥螺,见石生过来,远远喊他:“石生哥,今天不是去碑下跑活?”

石生笑着应了一声:“跑完了。”

那孩子又看见阿绾,忙把手背到身后,像怕自己腕上的旧绳被结绳铺的人瞧见太破。阿绾看见了,却没有说什么。

他们一路走到巷底。那里有一口老井,井边晾着几排旧红绳。红绳搭在竹竿上,被水洗得颜色深浅不一。井旁坐着个白发老婆子,手里正搓一截船绳,旁边小炉上煮着草灰水,灰气带着一点湿腥。

石生喊:“桂婆。”

老婆子抬头,先看石生,再看阿绾,最后看见温敛和老周,眼神立刻警醒起来:“府衙的人?”

老周忙道:“不是拿人。问一根绳。”

桂婆冷笑:“来城南问绳的,十个有九个都说不是拿人。”

阿绾取出拓纸,没有立刻递过去,只放在井边干石上:“桂婆,我想请你看这个灰痕。”

桂婆手没动:“真绳呢?”

“留在白石堤。”

“只给纸,不给绳,看不准。”

“能看几分?”

桂婆这才拿起拓纸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又用指甲在纸边那圈淡青处轻轻刮了一下。纸上只是拓痕,刮不出灰,可她看得很久。

“城南草灰。”她道,“南井水草晒干烧出来的灰。别处灰白,这里的灰发青,洗久了会钻进绳股里。”

阿绾问:“你洗过?”

桂婆没有立刻答。她把拓纸放回石上,抬头看石生:“你带她来的?”

石生道:“我认得灰,但认不准,才来问你。”

桂婆盯了他一眼:“你少往麻烦里钻。”

石生低声道:“这回像躲不过。”

桂婆沉默片刻,才重新看向阿绾:“前夜有人来过。”

老周立刻问:“什么人?”

桂婆瞥他:“你问得太快,我就想不起来。”

老周闭嘴。

桂婆慢慢把手里的船绳放下:“前夜下过一阵雨。净堤钟响过以后,有人拿了一截细红绳来,让我洗旧。说是病人戴过的压惊绳,家里嫌晦,想送去待认。”

阿绾手指一紧:“那根绳有回扣?”

“有。裴氏手法。”桂婆看了她一眼,“我还说,裴家结的绳,怎么不回裴家洗?那人说大祭前铺子忙,等不得。”

“你洗了?”

“洗了外股。”桂婆道,“但没敢拆结心。那绳不对。”

“哪里不对?”

桂婆把自己腕上的旧绳解下来,示意给她看:“戴久了的绳,旧是从皮肉贴的那一面旧。汗、药、睡觉时抓出来的毛边,都在里股。可那根绳外头泡得发白,结心里面却还红,像刚从人腕上扯下来,又在白石水里滚过。绳尾断得乱,不像剪,也不像磨断。”

阿绾没有说话。

死者右腕旧痕里有新裂。白石堤上抓过的手指。义庄待认篮里的压惊绳。惊二十七的废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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