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有章问:“裴氏铺里谁能动旧号册?”
阿绾道:“我,铺中老伙计,还有我娘留下的旧钥匙。外人进不了柜底。”
“废签呢?”
“废签夹在柜底旧层里。若不是今日查号,不会翻到。”
秦有章看她:“你怀疑铺里人?”
阿绾垂着眼: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没有替谁担保,也没有胡乱咬谁。她知道现在每一句话都会进府衙疑档。裴氏结绳若真的少了一笔号,不管是谁动的,都不再只是碑下一根错绳。
秦有章沉默片刻,提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下几行:
南井清旧票,疑有后添。
府衙新钱二枚,待核流向。
裴氏压惊号册,缺惊二十七。
白石堤待认旧绳,暂不得入清旧簿。
写到最后一句时,他停了一下。
外头书吏正好进来催:“主簿,白石堤来人问,清旧簿那笔还压不压?赵管事说,明日试祭前不能留未核旧物。”
秦有章没有抬头:“压。”
书吏愣了:“可赵管事那边……”
“回他。”秦有章蘸墨,“府衙疑档已开。那根绳,未得府衙回签,不许收焚,不许销号。”
文书房里所有人都静了一瞬。
这句话比“暂核”重。
暂核只是压一压。疑档一开,便意味着这件事不再只是结绳行分错类,也不再只是收焚亭一根待认旧物。府衙承认这里有疑,至少在纸面上承认。
老周松了口气,又立刻更紧张。
秦有章把那张新写的纸吹干,盖上府衙小印,递给书吏:“送白石堤。让赵管事签收。”
书吏抱着纸出去了。
阿绾站在案前,没有说话。她忽然觉得手里的旧号册重了许多。那一页空号不再只压在裴氏柜底,如今也压进了府衙纸面。
秦有章看向温敛:“温公子满意了?”
温敛道:“这不是为了让我满意。”
秦有章的笔尖停了一息。
温敛看着案上的清旧票:“有人在净城流程里提前改了一笔。若这笔能改,别的也能改。”
秦有章道:“你想查收焚亭?”
“先查写票的人。”
秦有章合上清旧票:“收焚亭今日人多,书吏轮换,清旧票不止一叠。若逐张追,明日试祭前不可能查完。”
“查不用全部。”温敛道,“查南井这一张从哪一叠出去。”
秦有章没有立即答。
他当然知道怎么查。收焚亭小票按日分叠,按时辰发出,每一叠由一个书吏领用,余票晚上交回。只要票号还在,就能查到领票的人。可一查,就要查收焚亭;查收焚亭,就会牵赵管事;再往上,宗门今日就在碑下。
外头又响了一遍钟。
试祭前的第三遍钟。
秦有章把清旧票翻到背面,看见票角处有一个极小的墨点,像是领票时不慎蹭上的记号。他盯着那点墨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老周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收焚亭,不要翻正簿。只问今日南井票是哪一叠。”
老周心头一跳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秦有章道,“带府衙回签去。若赵管事问,就说疑档已开,府衙核票,不扰大祭。”
老周知道这话多半挡不住赵管事,却还是接了回签。
阿绾把旧号册重新抱起:“我也去。”
秦有章看她:“你去做什么?”
“那根绳是裴氏结法。”阿绾道,“若有人要在碑下换绳,只有我看得出来。”
秦有章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拦。
温敛转身往外走。
府衙廊下,人仍旧来来往往。供香户等着盖印,巡堤夜役等着领牌,试祭名册等着补齐。珠城的大祭还在往前走,一刻也没有停。
只有案上那张清旧票,被秦有章单独压在了黄签下。
黄签上写了两个字。
疑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