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石生担保底签上的水纹。
三处不在同一张册上,却像同一只手从不同门缝里递进来。
年轻堤役压低声音:“周爷,我真不知道里头写什么。正祭前传签多,祭务说哪处缺签,我们就递哪处。大祭年,谁敢误时辰?”
老周盯着那三道水纹,忽然想起秦有章昨夜说的话。
一笔小错,不等于小账。
他把顾石生担保底签抽出来。
身后立刻有人道:“周爷,这是候名底签,不能离棚。”
老周回头,看见严五站在棚口。
严五仍穿着那件青布褂,腰间铜钱串轻轻一响。他脸上带笑,眼里却没什么笑意。
“府衙核担保。”老周道。
严五走进来,伸手按在底签边上:“核归核,不能抽走。正祭还在开,候名队还要用。再说宗门师兄也在,周爷总不能当着驻城处的面坏规矩。”
跟来的宗门弟子没有应这句,只看着那张底签。
老周道:“这担保谁签的?”
“巡堤代签。”
“谁代的?”
严五笑道:“周爷这话问得怪。代签就是堤上代签,哪还问谁?各口都有急事,正祭前时辰紧,外役跑腿补一笔,是旧例。”
老周把南井清旧票拿出来:“这个也是旧例?”
严五看了一眼:“清旧票啊。南井旧绳祭前待清,也是旧例。”
“马青前夜补客册的红签,也是旧例?”
严五脸上的笑意淡了点。
“周爷,”他说,“你在府衙盖红印这么多年,应当知道,正祭前哪年不补几张签?客栈漏了客,堤口漏了名,旧绳少了牌,候名缺了担保,临时通签补上,祭后回印。若每一笔都按平日慢慢问,正祭还开不开?”
“红签上写了桑七、客一九一、惊二十七。”
“那是马青说的。”严五道,“红签已经烧了,谁看见了?”
老周喉头一堵。
严五说得对。红签烧了。马青供了,供词还在府衙木匣里,可没有红签原纸。
严五又道:“周爷,你们府衙要核,我不拦。可别把一城正祭搅乱。八十年重祭,旧愿要归,正供要稳。候名缺一个,旧绳压一束,香户少一户,明日若水势不安,谁担?”
他说这话时,外头护城文正诵到“旧愿归碑,众名受护”。
堤上百姓齐齐低头,许多人把红绳按在心口。
严五的声音低了一点:“通签不是我刻的,旧例也不是我定的。我只照驻城处祭务房的令,把缺的签补上。”
老周看向旁边的宗门弟子。
那弟子这一次没有沉默。
“通签由祭务房制发,用于重祭各口传递。严五掌外役传签,是实。”他说,“至于签内所涉疑处,府衙可记,可核。正祭中,不宜抽走原件。”
这话很干净。
干净到严五反倒像只是站在纸边的人。
老周忽然觉得手里的纸很轻,又很重。
这纸若拿走,顾石生那一行就少了担保。可这纸若留下,祭后回印一补,顾石生候名便会变成齐整的一笔。
他没有再和严五争,只把底签放回案上,从怀里取出一小张空白签纸,当着严五和宗门弟子的面拓下那道水纹符。
严五看着他:“周爷这是何必?”
老周道:“府衙核担保,总要留个样。”
宗门弟子看了拓样一眼:“只留符记,不带原签。”
“是。”
严五笑了笑:“留样可以。别误正祭。”
他把“误正祭”三个字咬得很轻,像提醒,也像警告。
老周收好拓样,转身往府衙席案走。路过旧绳归净棚时,他看见几名外役正把一筐旧绳搬到碑侧。绳子有新有旧,有的褪成暗红,有的水痕很重,还有几截用小木牌系着,木牌上字迹被磨得只剩半边。
他脚步停了一下。
其中一截绳牌上,像有半个“惊”字。
老周想看清,外役已经把筐抬走了。
正祭钟声又响了一下。候名队被催着往碑侧移动。顾石生也跟着队伍往前走了一步,袖外青线贴着衣角,腕上的旧红绳仍藏在袖下。
阿绾站在结绳行那边,目光一直追着那只旧绳筐。
老周回到府衙席案,将水纹拓样放到秦有章面前。
“主簿,三处同符。”
秦有章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把拓样压在马青供词、南井清旧票和顾石生候名副页中间,提笔写下:
巡堤代签水纹符,见于马青红签所述巡堤牌、南井清旧票、顾石生候名担保。通签出自驻城处祭务房,由严五掌外役传递。严五称皆为重祭旧例,待核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
温敛看着那枚水纹符。
它不像官印,也不像私押,更像一处临时通行的记号。正因为临时,才好用;正因为好用,才难追到具体一人。
阿纸小声道:“严五是不是坏人?”
温敛看着碑前的香火,没有立刻答。
严五当然在推人,可若只把账写到严五身上,这笔账仍旧落不到该落的地方。
片刻后,他道:“他是递签的人。”
阿纸问:“那写签的人呢?”
温敛没有回答。
护城碑前,寂照抬手,正祭进入下一礼。
赵管事高声宣:“旧愿归净——”
收焚亭的人抬着旧绳筐,往碑侧暗槽行去。
秦有章把木匣扣紧,看向那只筐。
顾石生还在候名队里。
阿绾也看着那只筐。
温敛袖中的账页,边缘无声地湿了一点。
正祭没有停。
只是这一次,府衙席案上的疑档又多了一枚水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