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绾抬头看他:“所以我只说,这是裴氏的牌。疑未销号。”
秦有章立刻提笔:“旧绳归净筐中见压惊残牌一枚,背有裴氏结行印,未见销号痕。”
他写完,又吩咐书吏:“画样。”
府衙书吏取出薄纸,伏在席案边照着残形画。阿绾没有再碰那块牌,只盯着它。顾石生在候名队里看见她蹲在筐前,想往这边走,被严五抬手拦住。
“候名队不得乱走。”
顾石生停住,袖外青线被风吹得贴紧。他看不清筐里那半块牌,只看见阿绾的手背上又多了一道红痕。
画样画到一半,澄微走到席案旁看了一眼。他没有碰纸,只道:“残形画样可留,实物归净。”
秦有章抬眼:“府衙要求暂扣。”
澄微仍旧平稳:“寂照仙长已经准了只看。旧愿归净,不扣实物。”
这话说得干净,半分多余解释都没有。
秦有章握笔的手紧了一下。
老周站在后头,脸色很难看,却也知道此刻再争,争不来那半块牌。寂照在主礼位,宗门弟子守在碑侧,供香户都看着。正祭不是府衙一张疑档能停的。
席案后石柱边,老敖低低哼了一声,腰间钥匙轻轻一响:“可真齐整。”
阿纸在温敛袖中小声问:“齐整不好吗?”
老敖没看它:“太齐整,才不好找缝。”
温敛的目光落在那只旧绳筐上。
阿绾已经松开手。
收焚亭外役把那半块压惊牌连同几截旧绳一起取出,放进小铜盆。符纸贴上去时,旧绳先从尾端焦黑,慢慢蜷起。湿木不容易燃,那半块木牌在火里发出细细的响,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过木面。
牌背那一点结行印很快被烟吞住。
府衙书吏画完最后一笔。秦有章亲自看过,在画样旁添下两行小字,又压了府衙小印。
澄微回到宗门祭务席,在回印册页角压下一枚淡青小记。
赵管事高声道:“旧愿焚净——”
白瓷盂被端到碑侧。盂中盛着净水,焚灰落进去后,水色一点点浑了。两名宗门弟子垂手站在护城碑后,白布被掀开一角,露出后方一道极窄的石槽。
平日香案挡着,谁也不会注意那里。
收焚亭外役将浑水倒入石槽。水没有外溢,顺着槽口无声沉下去,只在白石边缘留下一道灰痕。很快,那点灰也被湿气吃没了。
秦有章看着那道石槽:“碑下暗槽,府衙可有图存?”
赵管事道:“府衙存祭位图。碑内旧构,属宗门护城旧物。”
秦有章又记了一笔。
赵管事看见了,却没有再拦。寂照准了可留记,澄微准了画样,他便不能在这一处再多说。
阿纸在袖中小声道:“烧了,不就没了吗?”
温敛看着第二只旧绳筐被抬到碑侧。
火起,灰落,水浑,再入石槽。
他没有立刻答。袖中账页边缘却无声湿了一点,那湿意里带着极淡的焚灰气。
过了一会儿,他道:“它们还要去一处。”
阿纸愣了愣。
温敛没有再说。
白石堤上的香烟重新直起来。供香户那边有人低声念着“旧愿归净,来年平安”,声音很轻,却俱是真情实意。有人为病过的孩子送旧绳,有人为翻过的船送断缆,也有人把亡人腕上取下来的最后一截红绳交到收焚亭,只盼它走完规矩,不要再惊家里活着的人。
阿绾站回结绳行的位置,脸色仍白着。
那半块牌已经没有了。
府衙席案上,只剩一幅残形画样,一行疑档,和一枚刚压下的府衙小印。
秦有章把画样吹干,收入木匣,却没有合上匣盖。
护城碑前,寂照袖口的水纹在香烟里又深了一点。
正祭继续往前走。
只是这一次,旧愿归净的回印册旁,府衙疑档也多了一块被火水送走的惊字残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