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钥匙在他手里。
他走进那座教堂。门是开着的,像在等什么人。
大主教坐在正殿尽头的石座上。他比路西恩想象的老——胡子全白了,眼窝深陷,手指上戴着一枚比主教那枚大得多的紫水晶戒指。他身后站着两位枢机主教,四位文书,和十名身着银甲的护卫。
路西恩走到他面前,单膝跪下来。白袍在膝下铺展,他从衣袋里取出那封信——阿德利安的、奥古斯丁被裁的那页纸、以及贝尔纳给他的那份账册——全部捧起来,举过头顶。
"大人,"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阔的殿堂里传得很远,"我的前任圣子阿德利安,被纪尧姆主教以异端名义烧死。这是他的亲笔信。我七岁那年被裁掉的奥古斯丁原典,存于同一暗柜。教产非法交易的账册,加盖了同一枚印章。"
他停顿了一息。
"我请求您——对纪尧姆主教启动最高级别调查。"
大殿里安静了片刻。大主教的目光从路西恩的头顶移到那几封信件上。他没有立刻拿起来,只是看着。然后他伸出一只手,戴紫水晶戒指的那只。他拿起那封账册,翻了一页。又一页。
他看完了。他合上账册,搁在膝头。他看着路西恩,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,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、沉重地转动。
"路西恩·德·克莱蒙,"大主教说,嗓音像被砂石磨过的铁器,"你揭发的是一位主教。你知道这意味什么?"
路西恩抬起头。晨光从拱顶的高窗涌进来,落在他脸上,把他浅灰色的眼睛照成融银的颜色。
"他知道。"路西恩说,"他知道我在做什么。"
大主教看了他很久。然后他把账册交给身旁的枢机主教,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比坐着时更显高大,白色法袍拖曳在石阶上,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。
"即刻查封纪尧姆主教的教产。调取南方各修道院往来文函。阿德利安案的卷宗从禁档库中调出,重审。"他一口气说完,嗓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砸在石地面上,像钉子入木。"路西恩·德·克莱蒙——你的禁足令即刻撤销。你暂居本堂,待调查结束后再做安排。"
路西恩站起来。他的膝盖在起身时微微颤了一下,但他站直了,白袍在晨光里晃出一道光弧。
他走出教堂大门时,阳光正从山顶的尖顶后面完全升起来,把整片山麓照成一片明亮的金色。贝尔纳站在台阶下等着他,牵着一匹马。
"完事了?"贝尔纳问。
路西恩点了点头。
他翻身上马,坐在鞍上,看着山下那片被他骑过一整夜的、灰蓝交织的晨雾。他忽然想起阿黛拉在井台边说的那句话——"你看起来像没晒过太阳的小孩。"
他现在晒到了。
他策马下山。马蹄在碎石路上踏出清脆的声响,白骟马的鬃毛被晨风吹起来,拂过他的手背。他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后面那座教堂里,有一场他不知道结局的审判正在开始。但他现在不想去想。
他只是想——晒太阳原来是这种感觉。
温的,亮的,从头顶到指尖,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尾地包住了。不冷。再也不冷了。
他没哭。但他策马跑起来的时候,风把他的眼角吹湿了。
他分不清那是风,还是别的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