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那份巡视报告，"路西恩说，"看到第几份了？"

伊格纳抬起眼看他。灰绿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浅了一些，像晒久了的水面。

"最后一份。"伊格纳说，"三年前，你去了北方牧区。回来之后写了十七条建议。"

路西恩靠在门框上。不急着走的样子。日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轮廓，把他的发尾照成近乎透明的浅金色，后颈露出来一小片，白而薄，几缕碎发搭在上面。

"第十七条写的是什么？"路西恩问。

伊格纳看着他。他的目光从路西恩的眉骨落下去，走过鼻梁，走过嘴唇的弧线，走过下颌，最后落在露出的那一小片后颈上。

"写的是：北方牧区冬季太冷，建议给赴任的圣职人员增加厚毯配给。"

路西恩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——只是嘴角那道弧加深了一点点，然后他转过身，推开门走出去。

他走过走廊的时候，步伐和平时一样稳，不快不慢。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地契存根翻了翻，在第十七页的备注旁边，发现了一行极小的铅笔字——在纸边空白处，比正文小了好几号，像是随手写的。

"那条山脊线。春天的时候山坡上会长一种紫花，茎上带刺。"

路西恩合上卷宗。

走廊尽头的光涌进来，铺了他一身。他站住了，把卷宗抱在胸口，垂下眼看了片刻。

"紫花。"他用气声说了一遍。

然后他继续走了。

当天傍晚，路西恩拟了一份回函给文秘处。谢谢他们借阅地契，说数据已经用完了，明天送还。他在信尾加了一行字："关于山坡上带刺的紫花——总教堂窗台上种了一盆迷迭香。没刺。"

他把信封好，让书记官送过去。

第二天的回函来得很快。下午就送到了路西恩桌上。没盖章，没抬头，一张叠了两折的纸，边角裁得比上次整齐了一些。

"迷迭香耐旱怕涝。冬天要搬进屋。"

路西恩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空的。他把纸折好，放进书桌左手边的抽屉里。抽屉里已经放了三张纸——野玫瑰、银链、等——这是第四张。

他关上抽屉。

手指在抽屉拉手上停了一下，又打开，把第四张纸拿出来，和前三张叠在一起，用手掌压平了。然后他重新关上抽屉。

窗外春光大好。柳树的枝条已经绿透了，在风里摆来摆去，像谁家晾晒的绿绸子。路西恩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，伸手碰了碰迷迭香的叶子，指尖沾上了一点清苦的气味。

窗台上那盆迷迭香长得正好。他看了看天气预报，决定冬天再操心搬进屋的事。

春天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