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逸在那杯酒尽了，将杯盏再度倾斜也空空的，无任何东西滴落之后，像是满意了，态度显得乖顺许多，恳切地询问：“我酿的酒，好喝吗？”

“……好喝。”

苏远霄本是将那杯中物视作洪水猛兽的，生怕自己沾上些也变成丑陋的醉态，

可入喉后提心吊胆等了几息，除了一点点细微可忽略不计的的辛辣刺激，脸上燥热浮涌，恍恍惚惚觉得自己的神智……没有受任何影响。

还是清明的，略失语地看着师尊酡红醉颜，因着都喝了酒，那点酒气在彼此之间氤氲般地弥散开，好似把他们融和在一块，凌逸最先支撑不住软绵着伏倒桌面，苏远霄还迷乱地想：醉态好似也不难看。

纵使无奈也贪了几分此刻温馨和谐，怎料凌逸下一句话就将他的火气重新撩燃：“好喝就行……留下几坛给东方喝，他一定会欢喜的吧？”

苏远霄顿时恼怒擒了凌逸的手腕：“师尊你是为了他才酿酒饮酒的？他到底有哪里好！你还想着他，都不顾自己的身体，还在这里借酒消愁，他就是个王八蛋。”

怒火与吞下去的酒皆灼烧着他的喉音，此时苏远霄声音嘶哑：“师尊还记着他的好，可我告诉你，东方枫就是心胸狭隘，嫉贤妒能！他只会在你失意时落井下石，你想想，为何从没有人声明你是天泽？

明明他和你走得最近，最清楚你的身份，可这些年他就任由你被诋毁，被恶意淹没，从此沦落籍籍无名，师尊，我好心疼你，你都不知道自己在春浅不肯出世，是因为被他背叛的伤害透彻。”

凌逸被酒麻痹着，此时感知迟钝了，没有被苏远霄话语中的刺耳扎到骨髓，他的眼神还有点迷茫，这正是苏远霄想要的，随即更鼓动他的勇气：“但是没事的师尊，此后，我会一直陪着你，我……”

方才情绪喷涌而出，还以为这句话也会顺利说出口，可临到嘴边依旧卡壳，苏远霄后知后觉凌逸是一个将情感看得多么重的人，

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到底比不比得过东方枫，暂且不说，可到底还要不要让凌逸又陷入对沉重情感的挣扎，将他拉入泥淖？

自己只是为之一己私欲，唐突将这份情感说出口，若是凌逸接受，那么皆大欢喜，可是师尊真的能丝毫不顾及世俗眼光投射的流言蜚语吗？

他们的身份地位会招惹多少阻拦，而如果凌逸本就无心，只有拒绝，苏远霄不敢想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子，从此密切的二人再度分道扬镳。

那凌逸怎么受得了呢，就算师尊对自己只有身为师长的感情，苏远霄也相信他们在彼此的人生划下深刻记号，在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，

如果凌逸在经历亲人与朋友的背叛后，那么难得再次敞开心扉，却因为这种原因，要回避不再见，要忘却不提起，痛苦难道就会减轻分毫吗？

苏远霄决心将那些意味压藏起来，不仅是自己惧怕被拒绝，更不舍得让凌逸纠结难过。

少年满心真挚热忱也封入坛中，像被埋藏的酒，静静沉淀着，等候一个适合启封的时机。

凌逸勉力支撑住自己又坐直来，用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将人看仔细收入眼底的神色，认真盯着苏远霄回应：“好，有远霄你在陪着我，我很开心。”

随即控制不住脑袋沉重，晃着身倾倒苏远霄怀里，靠着他肩头半是亲昵半是教诲：“不能喝了，你也不能喝，师尊不许你喝，喝了头晕要难受。”

苏远霄深深吸了一口气，这以身犯戒，喝得醉醺醺的人居然还以师尊的身份勒令他，实在是要将人气笑，

他将凌逸安置好，凭着往日苏老爷喝醉解酒的法子弄了杯蜂蜜水，哄着人喝：

“师尊饮下我这杯，就算是还回来了。”

苏远霄在神志迷糊坐不成个端正姿态的凌逸身前站着，一手轻扶他的肩，一手持盛蜂蜜水的杯盅，如师尊刚才喂自己喝桃花酿的动作般贴在对方的唇边。

凌逸顺从微微昂首，苏远霄要注意保持着倾斜角度，莫要让他喝得太急呛到，察微间觑到师尊的口舌，面容本因为醉意醺得像上了芙蓉妆，唇更加绯红水润。

尽了凌逸还回味，笑眯眯：“我还是爱喝甜的。”

“是啊，”苏远霄神色好似挫败，“我报以师尊这温热甜蜜的饮子，抵去师尊灌我辛辣酒浆的情了。”

凌逸无知无觉：“谢谢远霄关照我。”

苏远霄心想我回来就是奔着照顾你来的。

伺候人舒服睡下，苏远霄回房，终于解放一日的疲乏，他非是不情愿照顾，而是希望凌逸也能珍重自己，像这般他要暂别些时辰去历练的事情还会很多，此次过后，他竟是更不愿意师尊离开自己的视线之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