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转身时心脏还在怦怦直跳,因为她正慢慢朝我走来,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脸上,看不出情绪。‘最后一天就松懈了?’——我几乎能想象她会这样说。心里乱成一团,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像样的理由,只好像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猫,垂下眼小声说:‘对不起,刚才......只顾着做题了。’
“她没接话,视线却向下瞥了一眼我手里还捏着的练习册。她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一下,但仍没什么表示。就在我以为她会这样沉默地离开时,她却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静:‘你叫什么名字?’
“我的心猛地一沉。完了,这是要记下名字交给老师?还是值日生考评要扣分?糟糕的猜测瞬间涌上来。我几乎是嗫嚅着报出了名字。‘没听清。’她微微皱眉。我只好深吸一口气,清晰地又说了一遍。她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便走向下一个巡查点。我望着她那干脆利落的背影,沮丧地叹了口气——
“这下,怕是把她之前对我那点好印象全败光了吧?”
就在这时,门被敲响了。
“小锡,”妈妈的声音,“给你切了点水果。”
陈锡愣了一下,把那本日记塞进抽屉里,然后才说:“进来。”
妈妈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。她把盘子放在桌上,看了看他桌上摆放着的作业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:“别太晚。”
“嗯。”
妈妈出去了,门轻轻关上。
陈锡低头看那盘苹果,切成小块,摆得整整齐齐。
这些画面很暖,但此刻他不想细想。
他拿起一块苹果,放进嘴里。甜的。
然后他又拉开抽屉,把日记拿了出来继续写:
“当然,故事没有就此结束。”
“后来直到期中,我都没有再轮班值日。偶尔在午练晚修时望向窗外,也再没看见过她拿着记录本走过的身影。期中年级大会时,我和大多数人一样,在底下埋头赶作业,对主席台上的总结和颁奖毫无兴趣,因为我知道,这上面不会有我的名字。
“也许是我思考着的无意识动作,抬头看时,上面的屏幕上为数不多的人名竟然有我的名字。我定睛一看,是优秀值日生颁奖了。直到年级级长喊出来时,我才接受了这个事实。我愣了几秒,旁边的人推了我一把,我才如梦初醒,在有些茫然的掌声中,忐忑地走向主席台。
“她竟然就站在台上,负责为获奖的同学分发奖状和笔记本。轮到我的时候,她将那份红色封皮的奖状递过来,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,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见:‘拿好,这是你应得的。’我木然地接过,机械地道谢,脑子里却一片空白。排队合影时,台下掌声雷动,级长慷慨激昂地赞扬着我们‘为维护学习环境做出了贡献’。
“而我站在灯光下,手里攥着那份似乎还微烫的奖状,清晰地感觉到心底有什么东西,正随着那掌声一起,暗潮汹涌,难以平息。”
“等我返回座位时,我没有立即继续写埋头作业,可能是我心存感激,或者单纯好奇,我把年级前五十的颁奖也看了。不出所料,她依旧排在最前面。作为获奖代表,她领完奖后在台上进行经验分享。
“有时候,我们总是被学业的压力所困扰,”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,清澈而沉稳,像山涧溪流,并不激昂,却自有穿透人心的力量,“在每次考试来临时,都会惊慌失措,或者焦躁不安,总是担心自己复习不到位,会不会发挥失常......”
“会场里依旧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或埋头写题,但我却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。这些话,不像那些空洞的口号,更像是对我内心焦躁的精准描述。
“当然,大家都想以一个良好的状态迎接阶段考试,”她顿了顿,目光似乎在人群中缓缓移动,有那么一瞬间,我甚至觉得她的视线掠过了我所在的区域,心脏莫名一紧。“且听我一记......”
“她并没有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学习方法,而是话锋一转:‘抛去那些考试的沉重,抛去那些纷乱的念想,试着把目光聚焦到生活中的每件小事。想好怎么才能做好这件事,并且享受这件事带来的微小成功,记录下来。’
“我屏住呼吸,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周遭的喧嚣渐渐淡去,只剩下她的声音在耳边回响。
“‘做不好,或者没达到自己的预期也无妨。这个时候回头望,你先前的那些小小成就,积累起来的踏实感,会帮助你勇敢地继续往前走。’她继续说。
“那一刻,台上那个身影仿佛在发光。她不仅仅是成绩优异的标杆,更像是一个在迷雾中举着灯火的前行者,用最平实的话语,誓要点破了我长久以来的困顿。
“我将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刻进了心里,连同她说话时那份沉静又笃定的神态。”
“从此,那份奖状,那次演讲,并没有随着时间冷却。它反而像一颗被埋进心底的种子,在枯燥压抑的高三里,悄无声息地发芽、滋长。
“我开始在课间操拥挤的人流里,下意识地寻找那个高挑挺拔的背影。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,她或许根本不曾注意到我,但我却能因为那短暂的一瞥,帮助我重新回忆起她曾讲过的技巧。晚修开始前,我会刻意路过她们班门口,装作不经意地往里扫一眼,若能恰好看见她低头写字的侧影,那接下来的晚修,枯燥的题海里出现了一个有趣的小舟,渡我前进。
“我告诉自己,要更努力一点,要考得更好一点,哪怕只是为了下一次月考排名公布时,自己的名字能比之前上去一点,似乎这样,就能无形中拉近我们之间那看不见的距离,尽管她一直顶在前排。
“关于‘优秀’和‘美好’之类的所有具体形态,她是我在无数个疲惫不堪、焦头烂额的晚自习里,抬头望向窗外黑暗时,唯一能想到的光亮。我将所有对未来的迷茫,对现状的不甘,甚至对自身的不满意,都悄悄地、固执地转化成了‘要靠近她’的虚妄动力。”
窗外,夜色越来越浓,早已到了万物休息的时间。
他躺在床上,脑子里反复播放她递奖状时说的那句“你应得的”。他知道这只是客气,但那一秒,他愿意相信它是别的什么。他抱着“靠近她,学习她,成为她”的态度,进入了梦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