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,台灯的光线已经开始发白,灯罩上落着一层薄灰。赵问烟把那张照片和处方单边角并排放在桌面上,指尖压着纸边,缓慢地往一处凑。
光从侧面打过去,两张纸的纤维纹路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,照片里她父亲握紧的右手轮廓中,卡着一个半透明的样本瓶边缘,瓶身上印着当年药剂科的褪色钢印。
“拼上了。”她声音哑得像吞了砂,指尖蹭过纸面凹痕,“杨护士说的那个戴手套的人进门时握着右手,他走的时候手是空的。看来他拿的就是这个样本瓶。他从我爸手里换走了真的,留下了假的,我爸一直以为是证据,握着它死了。”
许嘉阳刚挂了王助理的电话,脸色严肃惨白,手机屏幕被他捏出了一道手印。他把手里的邮件截图甩在桌上,屏幕光映红了他的眼睛,连眼白都布满了血丝。
“我查到了三十年前的旧档。1983年南城中心医院新生儿溶血事件,三个婴儿死亡,直接死因是高锰酸钾被当成碳酸氢钠注射,当年负责采购的是林济民,林婉清的父亲,我外公。”
最后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,他咬着牙根,像在吞一块碎玻璃。
赵问烟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,手指在“三个婴儿”处停了一下。她想起她妈沈兰疯癫时总念叨“三个娃娃没了”,从前她以为是母亲臆想,如今才知道是真的。她把指尖按在那几个字上,指腹传来冰凉的触感,像摸到了三十年前那三个婴儿僵冷的手脚。
“林济民是药剂科主任,许正东是分管领导,赵建国是医务科主任。”许嘉阳语速快得像刀,每个字都带着戾气,“事件发生后赵建国牵头调查,最后出具的报告里把主要责任推给林济民‘监管不力’,许正东签字确认了处分结果。林济民在听证会上喊冤,说采购记录被人改过,可没人信他,当场心梗去世。”
“咚、咚、咚——”
敲门声在死寂的凌晨响起,刚好卡在许嘉阳话音落下的间隙,冷硬得像敲在人头骨上。不等二人回应,门就被推开了,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,像三十年前医院太平间的推拉门。
“你怎么有钥匙?”许嘉阳突然站起来,上前一步,眼里充满惊愕。
“怎么,我有钥匙还要和你报备?你什么事情我不知道。”
林婉清站在门口,穿一身剪裁锋利的黑西装,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药丸形状胸针,据说是当年药剂科的旧徽章。
她指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,身上飘着一股苦艾味的香水,是老牌西药的味道。
她看向赵问烟,手里捏着一只黑色胶质手套,手套的食指指尖凝着一小块暗褐色的氧化污渍,赵问烟发现那只手套是左手的,和照片里那个背影的手部完全吻合。
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叩击声,像敲在人的头骨上,她走进来把一只牛皮纸档案袋甩在桌上,滑出几份泛黄的卷宗和几张老照片,其中一张的边角还沾着暗褐色的斑点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她在对面坐下,把手套放在桌面上,手套的轮廓正对着照片里那个背影的手部位置,严丝合缝。
“不请我喝杯水吗?”她有些戏谑地说着。
见没人回应,她直了直身体,翘着腿摆动了下鞋尖。
“你们查了这么久,查到的碎片应该不少了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语调平稳得可怕,“我刚在门口听了会儿,行啊许嘉阳,外公当年的事也被你翻出来了。”
“你还是那么自作主张,不可救药。偷偷监听我们,算什么本事。”许嘉阳别过头,喉结滚动,声音里除了恨还是恨。
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唯命是从的人了,如果可以,他想立刻和母亲划清界限。
“我们不过是你的棋子,除了算计所有人,你还会什么?”
“怎么和我说话的?”林婉清猛地坐直,声音尖利得像玻璃刮过黑板,“你这些年成什么样子了?我养你这么大,投进去多少钱,你倒好,转头和仇人的女儿搅在一起!”
她坐回座位,整理了下衣服。
“算了,我今天来是把碎片拼给你们看……顺便告诉你们,你们拼出来的,不过是我三十年布局里最无关紧要的一角。”
她翻开档案袋,抽出一张旧照片,照片里是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白大褂,戴着眼镜,站在药剂科的柜子前面,笑容温和,手里还拿着一包水果糖。
她看向许嘉阳,指了下照片上的人物:“喏,你外公,林济民。1983年他五十二岁,在药剂科当了二十三年主任,没出过一次差错。那批药进来的时候,他请了半天假去参加我妈的忌日,不在场。”
赵问烟安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。
“那天负责验收的不是我爸。”林婉清的声音很平,指尖划过照片里父亲的脸,“我后来翻到他的工作笔记,他在上面写:‘今日查阅采购单,发现验收入库章系伪造。’有人冒用他的名义签收了那批药品。他发现了,然后去找了许正东。”
她抬眼看了许嘉阳一眼,眼神依旧冰冷:“许正东告诉他‘这件事我会上报处理,你先别声张’。他拖了三天,三天之后,三个婴儿已经死了。死人之后,赵建国牵头调查。他知道验收单是伪造的,冒用的章是我爸的私章,但他没有追查下去。他选择把责任推给我爸,理由是‘追查下去会毁了医院声誉’。”
她停顿了片刻,眼底有些红,咽了咽口水强压住心底的怒火。
“你们猜怎么着,许正东他居然签了字。他知道我爸是冤枉的,但他还是签了,签的时候手抖得连钢笔都拿不稳,签名都晕开了。呵呵,怂货……”
她翻开档案袋,把一份泛黄的处分决定书抽出来放在桌面上,上面印着当年医院的公章,下面是许正东的签字。
字迹还算清晰,但签名末尾确实有晕开的墨迹,赵问烟盯着那行签字,墨色已经褪了一层,但笔迹还能看清,每一个转折都带着犹豫。
林婉清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从地狱里飘上来的:“他在听证会上喊冤,说采购记录被人改过,说验收章是假的。但没有人信他,因为那个章上有他的私章印痕,赵建国在调查报告里写了一句:‘药品采购记录经多方核实,与药剂科主任日常工作流程相符。’”
她停下来,窗外的风从门缝里渗进来,吹得桌上的处方单纸边微微翻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我爸从座位上站起来,说了最后一句话:‘我真不知道那批药是谁签收的,但我敢拿命担保,不是我。’他倒下去之后,抢救了四十分钟,没有救回来。我那时候还年轻,就站在听证会门口,看着医生把白布盖在他脸上,看着许正东和赵建国站在旁边,连一滴眼泪都没掉。”
她语调很平静,平静地让人心悸。她翻到另一张照片,翻的时候指尖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,才把它转过来。
上面是两个女人并排站着,怀里各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,其中一个女人的脸被指甲划破了,赵问烟一眼认出这是沈兰,她身子一惊,往前伸着仔细看着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