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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顺着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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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等你半天了。”赵沛鸿朝他举了举杯,“过来喝两杯。”

陈子瑜在他对面坐下,接过酒杯一饮而尽。酒是北方带来的烈酒,辣得他直皱眉。

“你不是嫌我丢将军府的脸吗?”陈子瑜放下杯子,“怎么还来请我喝酒?”

赵沛鸿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:“我嫌你的事多了,但酒还是要喝的。”

他端起酒杯,没有马上喝,而是看着陈子瑜说:“你跟万岁爷是不是有什么过节?”

“没有。”陈子瑜回答得太快,快到连他自己都不信。

赵沛鸿也没戳穿他,只是说:“万岁爷这人,我跟他打了这么些年的交道,也算了解几分。他看起来温和,实际上心里头跟明镜似的。你在他面前耍什么心眼,他都能看出来。”

陈子瑜没有说话。

“所以我劝你一句。”赵沛鸿把酒喝了,“不管你是什么原因想去外放,别跟万岁爷对着干。你越躲,他越不会放你走。”

“那你的意思是——”陈子瑜皱起眉。

“顺着来。”赵沛鸿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让他觉得你留下来也没什么,他自然就放你走了。”

赵沛鸿走后,陈子瑜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

夜风微凉,吹得院中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。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,月亮很圆,很亮,和六年前那个秋分的夜晚一模一样。

他忽然想起上一世在牢里等死的那段日子。他等了将近三个月,每天都在想徐梦洲会不会来,来见他最后一面。可是直到刀落下的那一刻,他都没有等到。

而现在,徐梦洲却偏偏要把他留在身边。

老天爷真是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。

陈子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这双手已经不是前世那双了,细白了很多,指节上没有练剑留下的薄茧,掌心没有握笔多年的老茧。这是一双二十岁年轻人的手。

他重活了一次,不能再把这一世也搭进去。

从明天开始,他要好好扮演一个普通的臣子。不再躲避,不再抗拒,老老实实做他的翰林院修撰。等徐梦洲什么时候对他这张脸习以为常了,对他的存在视若无睹了,他再找机会请调外放。

这样想着,陈子瑜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。

他起身回屋,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
梦里他又回到了那条老街,他和徐梦洲一前一后地走着。他还是那个不受宠的皇子,徐梦洲还是那个沉默的质子。街上人来人往,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,包子铺的老板娘在吆喝,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
但这一次,他没有去拉徐梦洲的手。

他只是在梦里对自己说:这一世,我要自己走。

第二天一早,魏公公又来了。

“陈大人,陛下召您进宫。”魏公公笑呵呵地说,脸上的褶子挤成了一朵菊花,“陛下说了,您这翰林院修撰既然已经授了,今日就开始当值吧。”

陈子瑜深吸一口气,跟着魏公公进了宫。

这一次他们去的是御书房。陈子瑜进去的时候,徐梦洲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面,手指在图上轻轻划过。听到脚步声,他回过头来。

“来了?”徐梦洲的语气很随意,随意到像是他们两个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似的。

“臣参见陛下。”陈子瑜规规矩矩地行礼。

“平身。”徐梦洲朝他招了招手,“过来看看。”

陈子瑜走过去,顺着徐梦洲的目光看向那幅舆图。这是大晋的疆域图,山川河流、州县府城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了出来。

“这地方你看。”徐梦洲伸手指了一个位置。

陈子瑜凑近了一些,心跳漏了一拍——徐梦洲指的地方是青州。

“青州知州告病,位置空着。”徐梦洲偏过头看了他一眼,“你昨日不是说要为百姓做实事吗?朕想了想,青州倒是个合适的地方。”

陈子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没想到徐梦洲会主动提起这件事,更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有回应。

“不过。”徐梦洲话锋一转,收回手背在身后,“朕现在还不能放你走。”

“……为何?”

徐梦洲转过身来面对着他,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到陈子瑜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

“因为朕还有些事没弄明白。”徐梦洲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,“等朕弄明白了,你若还想走,朕不会拦你。”

陈子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
他看着徐梦洲的眼睛,那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情绪,他读不懂,也不敢去读。

“陛下想弄明白什么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
徐梦洲没有回答,只是笑了一下,转身坐回了案桌后面。

“今天你就先学着批些奏章吧。”他拍了拍桌上那摞高高的奏本,“这些,朕都看过了,你再看看,熟悉熟悉政务。”

陈子瑜看着那摞奏本,又看了看徐梦洲,对方已经拿起朱笔开始批阅新的奏章了,仿佛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
他只好在旁边的小桌旁坐下,拿起一本奏本翻看起来。

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徐梦洲的侧脸上。陈子瑜偷偷看了他一眼,看到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的细碎阴影,看到他提笔时手腕微微弯曲的弧度,看到他偶尔皱眉时眉心挤出的浅浅纹路。

和记忆中一样,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。

陈子瑜收回目光,把心思重新放回奏本上。

他不知道徐梦洲要“弄明白”什么。他只知道,从今天开始,他要在这里待下去了。在离徐梦洲最近的地方,做着最煎熬的事——假装自己不是一个曾经爱他爱到赴死的人。

窗外的桃树又落了几片叶子,有一片顺着风飘进了窗,落在他面前的奏本上。他拈起那片叶子看了看,叶子翠绿翠绿的,是刚刚长出来的新叶。

春天到了,万物都在生长。

只有他,还在试图把一颗已经死过一次的心,重新埋进土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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