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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查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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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这才放松下来,叹了口气:“做善事好啊。你要是真想帮,就去村西头看看刘大傻子家。他家三个娃,去年水淹了田,朝廷的银子没领到,今年春上又害了一场病,现在连锅都揭不开了。”

陈子瑜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把老太太脚边散落的两颗豆子捡起来放回她手边的竹篮里。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,似乎是觉得这个动作很奇怪——一个城里商号的人,怎么会蹲在地上帮一个老太太捡豆子?但她没有多问,只是又看了他一眼,低下头继续剥豆。

陈子瑜去了村西头。刘家的院墙塌了半边,用几根树枝胡乱挡着。屋里黑洞洞的,没有点灯,灶台上放着一口破了边的铁锅,锅里只有半锅清水煮菜叶。三个孩子挤在一张铺了稻草的木板上,最小的那个脸色蜡黄,一看就是饿久了。

陈子瑜在门口站了很久。他没有进去,只是把身上带的几块碎银子塞给了隔壁的邻居,托他转交给刘家,说是一位外地的善人捐的。他特意让邻居不要提他的名字,也不要提“官府”两个字。

出了村子,他骑上马,很久没有说话。马蹄踏在乡间的土路上,扬起细细的尘土,在夕阳的光里飘散。他想起了上辈子在太和殿里批奏章的时候,那些从地方上递上来的折子,字字句句都在说“百姓安居乐业”“灾情已得妥善安置”。他每次都在折子后面批一个“准”字。一个“准”字,几笔就写完了。

他从来没有亲自去看过那些折子背后的东西。

回到青州城的时候已经入夜了。城门已经关了,他敲了门,守门的兵士认出他是新任知州,慌忙开门放行。陈子瑜牵着马穿过空荡荡的街道,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回声。

走到府衙门口的时候,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
那人蹲在府衙门前的石狮子旁边,缩成一团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,头发乱蓬蓬的,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。看见陈子瑜过来,那人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。陈子瑜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腰间的匕首——出门在外,不带点防身的东西不行。

“陈大人?”那人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
声音很年轻,带着一股青州本地的口音。

陈子瑜没有立刻回答,借着府衙门前的灯笼光打量了他一眼。二十出头的年纪,身板瘦小,脸虽然脏,但五官还算端正,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带着几分怯意,又带着几分硬撑出来的大胆。

“你是谁?”陈子瑜问。

“小的叫刘二柱。”年轻人搓了搓手,又往前走了半步,“小的——小的是来找陈大人的。小的在巡捕房当差,有人跟小的说,陈大人来青州了,让小的来找您。”

“谁跟你说的?”

“小的的娘。”刘二柱说,“小的的娘从京城回来,说在京城遇见了一位年轻的大人,长得很面善,给了她一张名帖,让她有事就去找户部的沈大人。她跟小的说,这位大人来青州了,让小的来找您,看看您有没有什么活能让小的干。”

陈子瑜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
那天在城西集市上,奶娘拉住他的衣袖,说她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在城西巡捕房当差,想托人照看。他当时只当是奶娘随口一说,给了她一张沈怀安的名帖,根本没放在心上。可奶娘记住了。不但记住了,还让儿子找上门来了。

从京城到青州,他走了六天。刘二柱也到了青州,比他晚不了几天。这意味着奶娘几乎是前脚在集市上遇见他,后脚就让儿子辞了巡捕房的差事,往青州来了。一个在京城巡捕房看门的年轻人,说辞就辞了,千里迢迢跑到青州来投奔一个只给了一张名帖的陌生人——要么是奶娘太信他,要么是有别的什么原因。

“你娘身体还好吗?”陈子瑜问。

刘二柱愣了一下,似乎是没想到这位知州大人不问他来干什么,先问他娘的身体。他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一排白牙:“好着呢。就是头发白了,腿脚不如从前了,老说膝盖疼。”

陈子瑜沉默了一会儿。奶娘今年应该六十出头了,头发是全白了,那天在集市上他看到的就是那样。上一世他死的时候奶娘的头发还是半白的,六年的时间把剩下的黑发也全熬白了。

“你是怎么来的?”

“走了一段路,又搭了一段顺风车。”刘二柱挠了挠头,“从京城出来的时候坐了一辆往南边送布匹的货车,到了江边没车了,就走着。走了好几天,脚底板磨出了好几个泡。”

陈子瑜看了看他的脚。鞋底已经磨穿了,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,鞋面上沾满了泥巴和尘土。他忽然觉得有些心酸——奶娘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,平日里肯定是捧在手心里疼的。现在她把儿子送到他身边来了,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他。

“进来吧。”陈子瑜推开府衙的侧门,把马交给值夜的衙役,领着刘二柱进了后宅。他让刘二柱在院子里等着,自己进去拿了一双自己的旧靴子和一包干粮出来。

“先换上。明日我带你去见陆大人,让他在衙门里给你安排个差事。”陈子瑜把靴子递给他,“你识字吗?”

“认得几个。小时候我娘教过一些。”刘二柱接过靴子,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闪着光,“谢谢大人!大人您真是个好人,跟我娘说的一样好。”

“别急着谢。”陈子瑜语气平淡,“在衙门里干活不轻松,早起晚归,有时候还要跑腿下乡。你干得好就留下,干不好就走人,我不会因为你娘就对你另眼相待。”

刘二柱连连点头,抱着靴子和干粮乐呵呵地跟着值夜的衙役去偏房安顿了。

陈子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站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。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地上,碎成了一地斑驳。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在账本里发现的纸条,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——平州仓大使赵崇,与张元敬为儿女亲家。

字迹不认识。夹纸条的人不知道是谁。奶娘的儿子突然出现,从京城追到青州,时间掐得刚刚好。这些事之间有没有关联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有人在暗中看着。这个人知道青州的水有多深,知道账本的窟窿出在哪里,甚至知道他需要什么样的人手。

这个人是谁?是敌是友?

他把纸条收好,转身回了屋。

第二天,陈子瑜把陆秉文请到了后宅。

陆秉文来的时候还端着一碟刚出锅的葱油饼,说是自家媳妇烙的,让他带给知州大人尝尝。陈子瑜接过葱油饼,开门见山地把那张纸条放在他面前。

陆秉文拿起纸条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。他放下纸条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“大人这纸条是从哪来的?”

“别问从哪来的。”陈子瑜说,“陆大人只告诉我,这上面写的是不是真的。”

陆秉文又喝了一口茶,然后放下茶杯,点了点头。

“是真的。张同知跟平州仓大使赵崇是儿女亲家,这在青州官场上不算秘密,大家都知道。去年流民安置的粮食,有一部分就是从平州调过来的,价格比市价高了至少三成。”陆秉文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“大人查到这一步,下官也不瞒您了。张元敬临走之前在青州留了不少烂摊子。有些事马知州可能不知道,有些事马知州可能知道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总之这笔账,不太好查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因为赵崇是惠安伯的小舅子。”陆秉文说完这句话,就闭上了嘴,把剩下的话都留给了陈子瑜自己琢磨。

惠安伯。陈子瑜在心里把这个名字掂了掂。惠安伯冯远,是当朝最显赫的勋贵之一。他的妹妹是先帝的贵妃,虽然没能生下皇子,但先帝在世时极尽宠爱,惠安伯也因此水涨船高,在京中势力盘根错节。徐梦洲登基之后清理了不少前朝旧臣,但对冯家却一直没动——不是不想动,是动不了。冯家在军中有旧部,在朝中有门生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
一个小小的青州流民安置款,顺藤摸瓜摸下去,摸到了一个伯爷的小舅子。这件事已经不是他一个从五品知州能管得了的了。

陈子瑜把那张纸条收回来,在手里叠了两叠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那张纸条不是帮他查案的,是提醒他查案有风险的。夹纸条的人不想暴露身份,可能是想帮他,也可能是想让他知难而退。

他抬头看了看窗外。院子里的槐树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片浓荫,两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地叫着。一切都平静得不像话。

可他知道,这份平静底下,有人在看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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