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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神秘碑文、烛龙之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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囚牛勉力按下心头悸动,俯首补充道:“赑屃、蒲牢、狴犴三人为查东海斥候失踪案,意外牵扯其中,儿子唯恐他们引来天界猜忌,首当其冲。”

敖璋目光沉沉,胶着于纵横经纬的棋盘,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一枚冷玉棋子,沉默如凝结的山岚,压得囚牛气息凝滞。良久,他缓缓抬眼。

锐利深处,囚牛恍惚窥见一丝难言的驳杂——是沉甸甸的审视?又似杂糅着一缕极淡、却不容错辨的……期许?甚至,囚牛仿佛瞥见了一闪即逝、深埋的倦怠与痛楚?这复杂洪流冲击心神,令他惊疑不定,终只能归结为父王对储君能力的严苛砥砺。

敖璋开口,声如金玉坠地,低沉而无可置疑:“东海既然交由你统管,大小事宜自当由你全权做主。斥候失踪、蓬莱天灾,这两样事,务必彻查。”他略顿,目光锁住囚牛,字字清晰,“龙子不纯,依然是龙子。东海势弱,却未必护不住他们。囚牛,你的担心是多余的。”

父王的话犹如定海神针,沉沉落在囚牛心坎;又似千钧重担,压在他的肩头。那双深邃金瞳,那片威严之海中,方才的驳杂情绪似已湮灭,唯余纯粹的、不容置喙的肯定与敕令。

囚牛不敢再疑,深深一揖,“是,父亲。有父亲的话,囚牛放心了。……囚牛告退。”

“嗯。”敖璋应声极简,目光已落回棋枰。

囚牛再向赤衣仙人恭敬作别,方缓步退下。

赤衣仙人乃章尾山之神烛阴。烛阴笑叹:“天界洗瓮布局,蛇食鲸吞。天下大势,渐趋一统。可惜这永古之所呀,已被清洗殆尽,仅剩下我这老不休啦!”

囚牛身影方没入山径云霭,敖璋紧绷的肩线似才微不可察地一松。闻听此言,他转向烛阴,声音低沉恭谨:“天界诸般动作,于祖神眼中,不过跳梁小技。祖神坐镇赤水、钟山多年,莫说远古仙魔,便是如今西南、西北仙魔亦仰赖祖神而生,尊崇敬畏,天界亦不敢轻慢。祖神在,则吾等无忧。”

“尊敬?敬畏?虚得很呐!”棋子入瓮,烛阴摇头笑谈,“几界龃龉,寻常摩擦,老朽舍下薄面,天庭尚留余地罢了。而今,天界权势日盛,西南西北仙魔,并尔等四海,屡受倾轧,身为祖神,却难护尔等周全……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。

敖璋垂手躬身,肩头微沉,再开口时,声线竟带上一丝暗哑微颤:“祖神此言,折煞我等。我们子孙,理应自强,以供奉祖神,为祖神分忧,反叫祖神为我们日日劳心……此乃我等之过!”他低垂着头,久久未抬,山风卷起金缕广袖,姿态沉重如山岳倾颓。

烛阴凝望他,目中掠过复杂神色,终化一声悠长叹息:“多大了?好歹也是一方之主,怎么……” 他语锋一转,温和如长者般按手示意,“坐,坐下说话。”

敖璋应诺,依言缓缓直身,动作略显凝滞。他默然归座,双手却紧握成拳置于膝上。

“敖璋啊,”烛阴声更轻,如耳语,却字字清晰,“你心里也明白。天帝之所以予神族薄面,是因吾等身负远古血脉。他们真正忌惮的,乃散落诸界的远古秘境。他们担心世间再生祸乱,非神明之力不可镇压。更因吾等极少插手各界纷争,不培植羽翼,万事不管呐!”烛阴苦笑,目光投向天际将沉斜阳,金红余晖侵染薄雾,笼罩四围,映照着烛阴的斑白须发、沧桑面容。他低声道:“待诸事皆备,神明于世,便属多余。汝所言这互相制衡之局,又能维系几时?”

敖璋循烛阴目光望去,残阳如血,映入金瞳,却似燃着冰冷火焰。喉结微动,薄唇紧抿如刀锋,下颌线条绷紧如弦。良久,方从齿缝间挤出一句,低沉压抑:“祖神……”

“不讲这些、不讲这些……”烛阴苦笑,抬起的目光如古井无波,穿透层层暮霭,仿佛直视敖璋心底:“但说蓬莱之事,天界所为,你心知肚明。何不与诸子明言呢?”

敖璋指腹缓缓摩挲膝上冰凉的布料,声音低沉而平稳:“火候未至。诸子……尚需砥砺。”他抬眼,金瞳中映着烛阴赤色的身影,“此时点破,恐乱其心志,反受其害。”

烛阴沉吟,指尖重新拈起一枚黑子悬于棋盘之上,观望棋局,迟迟未落。黑子轻轻叩击棋枰边缘,发出清脆微响:“以子为饵,诱其入局……此计虽妙,却也凶险。倘若途中为有心之人窥破,稍加误导、利用……” 他抬眼,目光锐利,“一子错落,则满盘皆倾。尚需……慎之又慎。”

敖璋身形端凝如山,沉声应道:“孙儿谨记,必当步步为营,斟酌再三。”

烛阴颔首,示意敖璋下完这局棋。

他的目光掠过敖璋拈起白子、凝望棋秤的专注模样,语气转深:“巫山神女一脉,已然神隐,踪迹难觅。当今天下,除却我这方寸之地,尚存气息者……”他的眸光也随之落在棋盘之上,指尖在虚空中轻点数处,“唯余天柱山白瑶一脉,北海池渊一脉,烛影摇红,已是寥寥。”烛阴语锋微顿,自瓮中拈起一枚棋子,于指间无意识摩挲,声音里添了几分渺远与无奈:“另者,伏羲帝裔一脉尚存,然其奉行无为之道,行走世间,行踪飘渺难定。几界之争,恐难动其心。非至水火滔天,苍生陷落,难请动其出手稳定乾坤。你心中思虑之事,……需得加紧寻访了。”

敖璋声音沉凝:“孙儿……明白。必不负祖神所托。”

一局终了。

烛阴施施然起身,赤袖在暮风中猎猎飞扬。“大宇之间,熟稔之景、故旧之人渐次凋零,留着越发没意思咯……”语中厌世孤寂之意再无遮掩。言罢,不再看敖璋,负手向云雾深处行去,身影转瞬为翻涌云气吞没,唯余空山寂寂。

敖璋随之起身,凛冽山风吹拂发丝、面颊。他僵立原地,凝望祖神消失之处,久久未动。山风鼓荡衣袂,发丝凌乱,挺拔身影在暮色中竟透出孤绝苍凉。最终,他向着那方,深深垂首躬身,声音嘶哑,似耗尽心力:“祖神……珍重。”

囚牛并未远去,驻足于一可遥望云亭的山岩之后。罡风凛冽,吹散额前碎发,亦送来断断续续的模糊话音。他听不真切,只遥遥望见:

父亲垂手躬身,久久不起的身影,在沉沉暮色中,显得异常孤寂沉重。那姿态,是囚牛生平仅见。

囚牛眺望章尾山,龙气内敛而澎湃,夕照下,四周山脉云雾缭绕千里,仿若烛龙盘踞,首尾相衔,亘古如斯。

“龙子不纯,依然是龙子”,而今天下几分,龙族虽不复永古的风光,血脉里的桀骜却依然留存。龙王这句话不止是一颗定心丸,更是一份需以性命相护的沉重托付。他深吸一口寒冽山风,压下翻涌的疑惧。

不再踟蹰,囚牛转身,化一道金虹,疾掠向东海龙宫。甫归,即修书一封,言简意赅地传达了龙王“务须彻查,护佑手足”之意,借水纹传讯,严令狴犴必护赑屃、蒲牢周全而返。

狴犴收到信前,他与负屃已在去蓬莱的路上。

茫茫大海,岛屿如同砂砾攒积、散落,想找到传说中那座神奇岛屿,不啻大海捞针。

月至中天,云翳漂浮,海面忽然响起缥缈凄清的歌声,恍若安魂之曲,丝丝缕缕,钻入耳蜗。狴犴睡意上涌,几欲枕沙而眠。迷糊间,惊闻负屃急唤。睁眼,但见负屃屈膝临水,掬起一捧流银,月华在其指间碎玉般流淌。

狴犴神智一清,忙低声探询。

负屃缓缓起身,眸光投向远方,侧脸隐映在黑红天光里,“你看——”负屃不无慨叹地指点海面。

烟波浩渺,硕大圆月挂映天幕。黑亮海面渐而亮起幽蓝光点,那细碎星芒蔓延开来,如同星空涤荡。水泽之下,青鳞隐现,浮光掠影,一截截美丽的头颅颈项悄然伸展。

纵是绝美之物,于此沉谧之境猝然显现,亦不免透出几分诡谲。

狴犴摇头失笑,他自嘲着方才的心头一悸。那神魂的颤动,或因眼前浮现的惊世之美,更因这突兀诡秘,这令久历刑狱的狴犴亦感赧然。

想来,方才那同样美丽而诡秘的歌声,正是出自它们口中。

它们,抑或他们,容色精致,肌肤泛着朦胧月华,在幽暗夜色里,那青白色被极大地柔化。苍白唇畔黏连一层薄如鱼吻的膜,锋利贝齿时而隐现。幽瞳流转,狭长眸中似蕴流光,幽幽凝望岸上二人,唇吻开合,似在吟唱,又似无声乞求。

半晌,人鱼旋身,尾鳍轻摆,次第没入水中。

莹蓝光点湮灭,海水复归无声。唯留一轮海月当空朗照。

负屃不胜唏嘘,说道:“五哥,你有没有觉得……它们极通人性,方才的举动,像是在向我们求助,好像要引着我们去什么地方一样?”

狴犴自那奇景中回神,半是玩笑道:“美丽的事物往往危险。没准,会吃人呢!”

“五哥!”负屃轻拍狴犴肩膀。

狴犴本想回去好好睡一觉,又被负屃唤住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——那群灵物消失的地方,幽深的海水中,悠悠地洞开了一扇门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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