境外迷雾扑朔,水波不惊而渺漫无垠。境内一泓静水,寂然如古镜,孤屿浮沉其间,轻摇慢晃。林樾随岛起伏,簌簌声起,猝然一阵响动,原是长风急掠而过、戏耍林间。
此时,雨疏风骤,难得的阳光透露了一场雨的时间,复被灰蓝的、铅灰的云霭遮蔽。草木垂珠,郁郁低眉。
结界如薄釉,隐现于水波相激处,偶闻细响,似玉杯满斟时酒液轻叩杯缘,涟漪乍起即碎。
流云舒卷、聚散,白苎凝眸久驻,怔然出神。
魂灵的聚散,是天地间漫长的游戏。纵是游戏,亦遵循某些已知的与未知的规律。
譬如,生死如昼夜相推,无可避免;譬如,由生入死,形神必损,纵有回天之力,亦难复其本来——形可摹而神非,貌虽似而质移。
琼瑶仙子洞悉却佯瞽,赑屃明知而涉险。白苎历劫重生,比此间中人,更能体悟且敬畏着冥冥之中不可触之天机,她以卜算推演之能遍览过去与未来的苍生世事,从而由漫长的生命观望中悟得第三重真谛,即:得失相生,福祸同根,正反两面总是如影随形。
此刻她立于庐外,不敢进去。
只因她灵台已提前观照到:“叶微”怔立当场,被睚眦醒转时张口吞没的残影。
若无她横插变数,此身原主亦不得善终。此念一起,冷意渐生,竟将些许愧疚碾作齑粉。
“叶微”既逝,而今的她承其名、居其位,行于世间。此身既易,前路亦改,命轨悄然偏转,恐生莫测之变。
这便如沧海深处一隙微动,初时无声无息,其力却可层层推荡,终成吞没舟岸之狂澜。
古人云:“风起于青萍之末,浪成于微澜之间”,亦合此意。涟漪,初时不过一圈微痕,须臾间推荡开来,层层相叠,然,往往波及岸畔,方可惊动岸上之人。
白苎尚未修得“见微知著”之境。后事如何衍变,俱是雾中观花,无法预知。
若说从前的她是如蜉蝣寄于死水,虽朝不保暮、渺小如斯,亦未能修行至“见微知著”之境,然水纹微动皆能敏觉,且可飞速避险。而今无视天理,强涉“此时世间”,这份灵觉便自魂髓中丝丝抽离——蜉蝣登岸,遂成为了这远离水泽的岸上之人。
……
肩头被人轻轻一拍,白苎心惊回首,瞬间已敛去异色,仍是那个“叶微”。她绽开一抹浅笑:“赑屃,如何了?”
原是赑屃。赑屃凝视着她,浅笑道:“稍后我会与前辈同往蓬莱西南结界,需闭关四十九日……特地,与你说上一声。”不同于往昔,这次他给了确切的归期。
白苎熟知这段前尘。她虽非叶微,此刻却觉宿命如出一辙:皆是浮生短暂,别离漫长。
叶微含笑应着,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滑落。
赑屃不由蹙眉,他轻拭其腮边泪痕,温言道:“厌霜前辈要见你,我陪你同去。”他心底却仍存一缕未熄的残念——或许那位琼瑶仙子历经思量,终为她觅得了一线转圜之机。
赑屃领着叶微入内,明明自己忐忑难安,却反过来安抚叶微“莫要紧张”。
厌霜见两人相偕同行,不由开口道:“龙子,救治令兄之法已明,且先去外间等候。我有些话,需单独与这位姑娘言说。”
赑屃心怀担忧,但见厌霜语气不容置疑,又思及叶微状况,只得强压不安,深深看了叶微一眼,低声道:“我在外面等你。”这才转身,步履沉重地退出了青庐。
待赑屃身影消失,厌霜目光落回叶微身上,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,直视本质。“叶姑娘,还要自欺到几时?”她声音放缓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,“你的躯壳早已归于尘土,通过巫术、秘药,幻影图形,变化成如今这番模样。如今维系此形的,不过是一道被强行封存的执念。神魂离体已久,纵使解开封印,这天地间,也再难寻一具能承载你魂魄的肉身了。”
白苎见其身份被点破,浑身一颤。她亲眼见证神明消散世间,早知“生死有尽,如灯油终枯,此乃自然之理”。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,她颓然低头,哑声道:“我……我知道。只是……不甘心。”
“不甘心?”厌霜轻轻重复,银丝如雪拂过她姣好的侧颜,“吾幼时遭劫,尚在襁褓中时便被恩师广玉带至蓬莱,以避战祸。年轻时,也曾一心问道,妄登天梯,以求不朽。”她垂首,柔荑拂过白发,眸中掠过一丝悠远的追忆,“……直至青丝成雪,方知长生虚妄。”
“曾有神明谕示:生死有尽,如灯油终枯,此乃自然之理。万物有生必有死,有荣必有枯。或瞬息,或百年,或卑微,或显赫,死亡终会立于尽头,予众生以平等。神明……亦然。”
白苎听到这熟悉的话语,眸光不由投注上首身影。……曦氏后裔?曦氏,尚存后裔。
但闻其声,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:“既知时日无多,更该珍惜当下光阴。那龙子对你,并非无意。这数月光景,于你而言,便是永恒。”
庐内陷入沉寂,唯闻窗外细雨打叶之声,绵绵不尽。白苎怔立原地,良久,眼中复杂情绪缓缓沉淀,化作一片带着伤感的清明。她对着云榻上的身影,行拱手礼。
“敢问……前辈,”可是曦氏后人?白苎犹豫一瞬,终未吐露心声,只含泪笑言:“晚辈……明白了。多谢前辈点拨。”
……
青庐之外,烟雨未歇,赑屃正立于那半枯桃树下,目光紧紧锁着庐门。见叶微身影缓缓而出,他立即迎上前,见她神色虽略显苍白,眉宇间却似卸下重负,不似遭受责难,心下稍安,却仍急切的握住她的手腕:“如何?她可……给了什么法子?”
叶微抬眸,对上他满是忧切的视线,心头百感交集。她弯起唇角,扯出一个宽慰的笑:“前辈只是指点了我固魂延年的法门,让我不必再忧心时日无多。虽不致于就此长生,但已宽限了许多时日。我自会另寻他法,延年续命。你放心便是。”
“是何法门呢?”赑屃追问,龙族见识广博,他本能地想探知根源,以求万全。
轻轻抽回手,叶微偏过头,望向迷蒙雨丝,声音放得轻缓:“是蓬莱不传之秘。前辈破例相授已是恩典,曾再三叮嘱,不可为第三人道。”她温和浅笑,看向赑屃,“……就莫要让我为难了。”
她话语中的回避如此明显,赑屃岂能听不出?他凝视着她故作轻松的侧影,想起厌霜那句“蓬莱灵玉乃是讹传”,再思及她先前“只求数月光景”的言语,一个模糊却令人心痛的猜测浮上心头。
他喉头微动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轻叹。他再次伸手,这次只是轻轻拂去她发梢沾染的细碎雨珠,动作温柔得近乎珍重。
“好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那便先依前辈之法试试。无论天涯海角,我定再为你寻得他法。”
他未再追问,也未点破那层薄薄的窗纸,只是将这沉重的真相与她的苦心,一并纳入了自己心中。这份体贴与包容,反而让叶微鼻尖一酸,几乎落下泪来。她急忙垂下眼睫,低低应了一声:
“嗯。”
雨丝缠绵,笼罩着废墟、青庐与桃树,也笼罩着这对各怀心事、却彼此依偎的身影。
“我们走吧,”叶微轻声道,主动拉住了他的手,“正事要紧。我为你们护法。”
赑屃反手将她的微凉的手握入掌心。
“好。”
木屋外观虽简,内里却犹如广厦。踏入四围沉凝的青黑烟雾中,举步之间,便身形转换,再定神时已立于蓬莱西南之境。
厌霜双手结印,诵咒如歌。月魄玄晶与赤炎金珀凌空飞起,化作蓝红两道流光,缠绕交融,最终没入悬空的纪炎剑中。剑身震颤,龙吟清越,原本萦绕的凶戾之气在两极之力冲刷下渐归平和。
蓬莱境内无日月,赑屃心中默数,已是四十八日过去。
“时机已至!”厌霜低喝。
赑屃并指如剑,指尖龙气萦绕,迅疾在自身左腕脉门处一划。一道泛着淡金光泽的龙血随之沁出,他并未让其滴落,而是以灵力包裹,凝成一枚鸽卵大小、殷红中流转着金芒的血珠。龙血离体,他脸色微微白了一分,但目光依旧坚定。他立刻将手中那枚饱含亲缘之力的龙血之珠,精准地弹向剑格处!
血珠与剑身接触的刹那,“嗡——!”剑鸣贯耳,龙气奔涌,一道凝实的龙影自剑中冲天而起,在这灵脉充沛之地盘旋长啸,声震四野,那虚影的龙目之中,竟隐隐有了一丝灵动的神采!
光芒渐敛,龙形虚影缓缓沉回剑中。此时的纪炎剑,外观虽无大变,却气息内敛,凶煞尽消,唯余温润龙息萦绕其上,仿佛沉疴尽去,只待苏醒。
赑屃清晰感知到,剑中原本散乱的魂魄已然重聚,生机盎然。
厌霜轻笑:“多日辛苦,今日功成便在此刻。”
赑屃垂于身侧的手,难抑激动地发抖。他使劲地握上一握,再松开。未料这般紧要关头,女子仍能分神留意到他的异样:“你在害怕?欣喜中夹杂惶恐,所为何事?”
赑屃深施一礼,垂首言道:“晚辈隐瞒了一事。三百年前东海旧事,前辈或许不知。我深知二哥秉性,若他重生后故态复萌……晚辈便是助纣为虐,更辜负前辈苦心。”
“你是想将抉择之责推与我?”厌霜苍白的脸上浮起浅笑,“我便问你,为山九仞,功亏一篑。你我投入许多心力,事已至此,又能如何?你我能忍心不救么,抑或说,重新杀了他?你的心中早有决断,偏生就一副柔软心肠,此刻更显出几分优柔寡断来。”
她语气转柔:“你尊我一声前辈,如果愿听,便听前辈一言:事事难两全。未来变数尤多,你当存信心,更需周密部署。优柔寡断,反易生事端。”
“再者,百年间唯你二人能入蓬莱,此乃天意。至于我……”她稍顿,“你若觉亏欠,便应我两件事。”
“前辈请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