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的想法,果真是天真纯粹啊。
派蒙担忧地投去目光:“七七,椰奶其实一一”
荧捂住派蒙的嘴,在七七疑惑的目光前摇头:“她累糊涂了,爱说胡话。”
钟离先生含笑。
此后山风寥落,众人漫步,趟过溪水,脚边流去老枫,沾露□□含香苦。
直至黄昏的热烈颜色染遍了世界,给那小小的孩子也披上了金色的余晖,像一件梦幻的斗篷。
我们找了一处休息。
“七七,是困了吗?”
“累……”
七七埋在我的怀里,呼吸渐渐平稳下去。
她安眠的身后,白日声势浩大地落幕着。
……
……
「路过的商人给我尝了一口椰奶,甜甜的,他说能够这个是神兽产出来的椰奶,能够给人带来幸福。」
「我也想买,但是没有摩拉。如果妈妈和六六也能够吃到的话,我们就都能高兴了。」
「明天开始,要比平时更多采点药草。」
……
……
「还不够,妈妈还需要很多草药,六六也要吃饭,得再努力一点……」
「啊,石头,没踩稳,掉下来了,好疼……」
「头发怎么湿湿的,手上的红色是……不管了,要先回家,但是,站不起来了,没有力气……」
「妈妈,六六,想去见你们,好……冷……」
「不能睡,要回家……」
……
七七的梦似乎并不是十分美好。
“怎么办?七七这样肯定不行!”派蒙拉扯着荧的围巾,似乎要急哭了。
我于是试着给她唱了一首归离集的童谣,渐渐地、她安定了下来。
“小妹归去采花俏,阿母要走外婆桥,路多泥沙无通途,我问阿母何时到……”
七七紧紧攥着的手指松开了,转而抓住我的手,就像抓住渺茫的希望一般。
到第二遍时,钟离先生自如地随着我唱,荧轻声附和着,派蒙因为不太懂,凑近七七耳边,小声地哼着这段旋律。
山风移远,清溪缓缓,鸟雀归巢。
请久违地做个好梦吧。
……
……
草屋里是补着针线、清瘦似半捆柴草的女子,以及眼睛亮堂堂、期待着阿姐归家的小妹。
“阿姐一一”
小妹扑倒在背着草药筐回家的女孩身上,额角差点擦破,却毫不在乎地冲着姐姐露出最明媚的笑容。
女人受这氛围感染,细弱眉角也染上一点笑意,她过去,把两个女孩都虚虚拢在怀里。
灶上的稀粥饭咕噜咕噜地煮着,伴着冒起的滚烫的烟。
“先让阿姐休息会,要吃饭了哦。”
……
……
与地脉颇有渊源的归终机正在给七七输送她丢失的部分记忆。
起先是断断续续的,好坏不分,好在后面改善了许多。
“你失去了许多抵御磨损的力量,没有关系么?”我实在是担忧归终机的状态,趁无人时问了这么一句。
我听见它说它很满足。它还说它的归宿就在这里。
在七七的耳边,缓缓凝出一朵琉璃百合的虚幻模样,散发出记忆的芬芳。
「归终机」最后说,「机关」也是有灵魂的,它记得一切。
它高傲地对着敌人展开的胸膛里埋葬了无数尘沙与风雨的步旋、山林和海风的邂逅、垂髫长成黄发的岁月。只是这样的故事从来没有人能够听到而已。
所以它寂寞着,然而如今知晓竟然有一个孩子也同样地有着这种相近的寂寞。
一个是拥有太多记忆、却抓不住流逝生命的寂寞,一个是记忆皆失、长久停留此世的寂寞。
“仁爱的尘王、我明|慧的创造者,在我失去一切、再也不能不能守护这座山之前,请让我再多守护一个孩子的记忆。
我要把那些记忆中难得的温馨送给她,也把那些应当铭刻的些许苦痛郑重地交给她。就像岁月不应被丢失,孩童的梦不应被毁坏……愿她得其所寻,明其心,拥其勇,复行于路途。”
归终机猛然发出一道金色的光芒,随后归于沉寂。
与此同时,七七也慢慢地醒了过来。
*
不卜庐的药香依旧如往常一般缭绕在小小的房间里。
“永生香、给。”
七七的衣襟上多了一朵香味甜润的琉璃百合,她说里面是自己的记忆,用手去碰就会想起,然后就不会忘记。
“虽然现在、尝不到味道,但七七觉得,过去和现在、椰奶都很好喝……不过商人、用神兽骗七七,坏。”
七七念叨着“六六”的名字,脸上多了些幸福的神采。
看来椰奶能带来幸福的说法,也不完全是人的臆造。
钟离先生喝了一口白术买给所有人的椰奶,笑着评价:“七七小友确实很有眼光。”
*
“七七……忘记对「归终机」说谢谢了。下次,再带七七一起去看、好不好?你有什么想要的药草吗?七七可以……”
临走前,不卜庐的采药姑娘头一次提出了「再见面」的请求,不是拘谨的等价交换,而是单方面的对于朋友的邀请。
“人与人之间,并不是每件事都要遵循契约而定的,那样未免也太死板了。我很喜欢七七,所以为了这份比契约更重要的感情,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……七七也是,要记得把我们当成朋友喔?”
“那,朋友,要拉手?”
就像醒来时分颤颤悠悠地去碰触新一日的晨光,就像初来乍到的夏风第一次轻吻清透的水面。
钟离先生、旅行者、派蒙、还有我的手,与七七小小的手指碰在了一起。
于是冰冷的温度被改变,安静的药庐热闹起来,心间也有了彼此相通的桥梁。
孩子的梦离去了。
可梦醒以后,懵懂的孩子并没有一切皆失。
我听见晨雀唱着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