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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第六章 夜奔计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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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山伯那天晚上没睡着。

他把那封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把纸条塞进枕头底下,翻来覆去地烙饼。四九在地铺上被他的动静吵醒了两回,嘟囔了一句“公子你是不是长虱子了”,又睡过去了。

天刚蒙蒙亮,梁山伯就起来了。

他坐在书桌前,点了一盏油灯,开始写信。不是写给祝英台的——他要跟她当面说。而是写给自己的一份计划书。

这份计划书,他取了个代号,叫“夜奔计划”。

其实他心里清楚,“夜奔”这个词不太准确。私奔那叫逃,他不想逃。他要堂堂正正地把祝英台从祝家庄接出来。

前提是,他得有那个本事。

计划书写了三页纸,密密麻麻,从“短期目标”到“长期战略”,从“资金储备”到“人脉布局”,连“万一失败了怎么办”的备选方案都列了三条。
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觉得还差一样东西。

人。祝家庄不是普通人家,祝英台的爹是上虞县数得着的乡绅,家里养着护院,门房都有两个。如果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去接人,怕是连大门都进不去。

他需要一个帮手。

马文才?不行。这人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。

四九?忠心够,但打架不行。

想来想去,他想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。

一个上辈子害过他、但这辈子还没来得及做坏事的人。

上午,梁山伯没有急着去见祝英台。

他照常上课,照常批改策论,照常做模拟面试。表面上波澜不惊,心里却一直在算时间。

午时,他去食堂打了饭菜,端着两个碗走到祝英台常坐的那个角落。

祝英台已经坐在那里了。

她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,头发还是用那根竹簪束着,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。但梁山伯注意到,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——显然也没睡好。

“豆沙包。”梁山伯把一碗包子放在她面前,“两个,你说要豆沙馅的。”

祝英台接过来,咬了一口,嚼了嚼,说:“梁兄,你昨天说的那句话,算数吗?”

梁山伯知道她指的是纸条上那句话。

“算数。”

“那你怎么带我走?”

梁山伯坐下来,把筷子摆好,压低声音说:“我有个计划。”

“说来听听。”

“第一,钱的事。我现在有一百多两现银,客栈生意秋闱前能再赚两百两左右。三百两银子,租一辆马车,路上吃喝,到外地安家,够撑半年。”

祝英台咬着包子,没说话。

“第二,地方的事。我不打算留在杭州。你爹手伸得太长,留在杭州早晚被找到。我想去京城。临安府大,人多,藏两个人容易。而且我在京城可以继续科举,中了进士就有了身份,到时候再回来跟你爹谈。”

“第三——”梁山伯顿了一下,“我需要一个内应。”

“内应?”

“你家里。你回去之后,得有人帮我们传递消息,告诉我们你爹什么时候出门,什么时候防守松懈。这样才能找机会把你接出来。”

祝英台想了想,说:“银心。我的丫鬟,从小跟着我,信得过。”

“那就银心。”梁山伯记下了这个名字,“你回去之后,找个机会让她来书院一趟,我跟她当面说。”

祝英台点了点头。她低头咬了一口包子,忽然抬起头:“梁兄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
梁山伯张了张嘴,想说“因为我上辈子欠你的”,但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诡异,又咽了回去。

“因为你对我好。”他说。

祝英台看着他,眼神里有他读不懂的东西。

“梁兄,你有没有想过,万一失败了怎么办?”

“想过。”

“怎么办?”

梁山伯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失败了就再来一次。我这个人,别的本事没有,就是不怕重来。”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。但祝英台不知道,他是真的“重来”过一次的人。

下午,梁山伯去找了一个人。

这个人住在书院最偏僻的那间厢房里,平时不太出门,也不太跟人来往。同窗们提起他,都摇摇头说“这个人有点怪”。

他叫陈子寒,上虞陈家庄人,家里是开武馆的。他来书院读书,不是为了考功名,而是因为——他爹说“读点书好,省得整天打架”。

上辈子,梁山伯和陈子寒没什么交集。只知道这个人后来因为替同窗出头,把马文才的一个小厮打伤了,被书院开除。再后来,听说他去了边关当兵,死在了一场小规模的冲突里。

这辈子,梁山伯觉得这个人有用。

他敲了敲陈子寒的门。

“进来。”里面的声音闷闷的。

梁山伯推门进去,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正坐在床上打坐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,相貌普通,但眉宇间有一股英气。

“陈兄,打扰了。”梁山伯拱手。

陈子寒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:“你是那个搞科举冲刺班的梁山伯?”

“正是。”

“找我何事?我不考试。”

“不是找你考试。”梁山伯从袖子里掏出一壶酒——这是他从食堂后厨花了一钱银子买来的,不是什么好酒,但聊胜于无,“想找你喝酒。”

陈子寒看着那壶酒,沉默了三秒钟,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凳子:“坐。”

梁山伯坐下来,给陈子寒倒了一杯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
“陈兄,你在书院住得还习惯吗?”

“习惯。”陈子寒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“就是无聊。”

“无聊怎么不去跟同窗们一起玩?”

陈子寒看了他一眼:“你觉得他们愿意跟我玩?”

梁山伯想了想,承认他说得对。陈子寒长得五大三粗,说话直来直去,跟那些咬文嚼字的书生们确实格格不入。

“陈兄,我有个生意想跟你谈。”

“生意?我身上一共不到十两银子,做不起生意。”

“不要你出钱。”梁山伯放下酒杯,“要你出力气。”

陈子寒挑了挑眉。

“秋闱之后,我要去一趟上虞,接一个人。可能不太顺利,需要一个帮手。”梁山伯看着他的眼睛,“如果我需要你帮我打一架,你敢不敢?”

陈子寒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
“打谁?”

“还不确定。可能是护院,可能是家丁,也可能是……”

“可能是什么?”

梁山伯深吸一口气:“可能是官府的人。”

陈子寒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酒壶,给自己又倒了一杯,慢慢地喝着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书院读书吗?”他忽然问。

“听说是你爹的意思。”

“对。我爹说,我们陈家人打了一辈子的架,也该出个读书人了。他让我来书院,不是指望我考功名,是希望我别走他的老路。”陈子寒苦笑了一下,“他年轻的时候,因为帮一个朋友出头,把人家打残了,坐了三年的牢。”

梁山伯沉默了。

“但我爹又说了一句话,我这辈子都记得。”陈子寒放下酒杯,“他说——‘人可以不打人,但不能不会打人。因为总有那么一天,你保护自己在意的人,只能用拳头。’”

他抬起头,看着梁山伯:“你想保护谁?”

梁山伯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“我想保护一个人。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。”

陈子寒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忽然笑了。

“行。秋闱之后,我跟你去。”

“你不问问我要去接谁?不怕惹麻烦?”

“你都不怕,我怕什么?”陈子寒又倒了一杯酒,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
梁山伯举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。

“陈兄,多谢。”

“别谢太早。我得先看看你能不能打。”

梁山伯愣了一下:“我?”

“你要去接人,万一真的动起手来,你能跑得动吗?”陈子寒上下打量着他,“你这小身板,风一吹就倒。从今天开始,每天早晨跟我练半个时辰的拳。不要你打人,至少要学会挨打的时候不晕过去。”

梁山伯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是文人”,但想了想,觉得陈子寒说得对。

上辈子他就是因为太文弱,赶了三天路去找祝英台,到了祝家庄门口就昏倒了。这辈子,他至少得撑到见到人。

“行。明天早上,什么时候?”

“卯时。书院后面的空地上。”

“一言为定。”

梁山伯走出陈子寒的宿舍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
他站在院子里,活动了一下胳膊腿,心里有点发怵。上辈子他连跑几步都喘,这辈子虽然身体年轻了,但底子还是那个底子。跟一个开武馆出身的练拳,怕是要脱一层皮。

但他没有退路。

他往回走,路过祝英台的宿舍时,看见窗户里透出灯光。

他在窗外站了一小会儿,没有敲门。只是站在那里,听着里面轻微的翻书声。

然后他走了。

第二天卯时,天还没亮透。

梁山伯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棉袍——就是祝英台送的那件——走到了书院后面的空地上。

陈子寒已经在那里了。他没穿长衫,只穿了一件短褐,露出结实的胳膊。

“脱了袍子。”他说。

梁山伯乖乖脱了。

“站直,两脚分开与肩同宽,膝盖微屈,双手放在腰间。”陈子寒摆了一个姿势,“这叫‘站桩’。每天先站一盏茶的时间。”

梁山伯照着做了。

一盏茶的时间,听起来不长,但站了半盏茶,他的腿就开始抖了。

“别抖。”陈子寒在旁边看着,“你这就受不了了?那到了上虞,你连马都上不去。”

梁山伯咬着牙,硬撑到了最后。

“好,下一个。出拳。”陈子寒站到他面前,摆好架势,“看好了,一个最简单的直拳。力量从脚起,传到腰,转到肩,最后到拳。不是只靠胳膊。”

他打了一拳,拳风带起地上的落叶。

梁山伯学着他的样子打了一拳,软绵绵的,像在赶苍蝇。

陈子寒叹了口气:“算了,先练站桩吧。拳的事,慢慢来。”

练完之后,梁山伯浑身是汗,胳膊和腿都在发抖。他扶着墙走回宿舍,四九看见他这副模样,吓了一大跳:“公子,你怎么了?被谁打了?”

“练拳。”梁山伯瘫在椅子上,“我要变强。”

四九摸不着头脑,但还是去打了一盆热水来,帮他擦脸。

“公子,祝公子刚才来过了,问你今天早上还吃不吃包子。”

“吃。帮我买两个。豆沙馅的。”

“还是两个?”

“两个。”梁山伯顿了顿,“再买两个肉的。我饿。”

上午,梁山伯去给冲刺班的学生上课的时候,整个人还是酸痛的。

他站在讲台上,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,胳膊抬起来都费劲。但一开口讲课,声音还是稳的。

“今天讲‘策论中的逻辑陷阱’。”

底下的学生——现在已经有十八个人了——齐刷刷地翻开笔记本。

“很多人在写策论的时候,喜欢用大词。‘天下’‘苍生’‘社稷’‘万民’,听起来很唬人,但实际上没有什么内容。”梁山伯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例子,“比如这句——‘夫天下之事,莫大于民生。’你们觉得这句话怎么样?”

学生们面面相觑。

“漂亮,但空洞。”祝英台坐在第一排,替他们说了。

“对。”梁山伯点头,“‘民生’是什么?是具体的粮食、布匹、医药、教育。你要写,就写‘某县某年饥荒,饿殍遍野’‘某村某年瘟疫,十室九空’。有具体的数字,有具体的地名,考官才会觉得你不是在背书,而是在思考。”

一个学生举手:“梁兄,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具体的例子。”

“我给你们整理了一个‘时事案例集’。”梁山伯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小册子,“里面有近三年的各地灾情、官员贪腐案、边防战事。每个案例后面附了如何引用的方法。这本不免费,二两银子一本。”

底下传来一阵嘘声。

“别嘘,”梁山伯笑着说,“你们随便去哪个书铺问问,这种资料没有五两银子买不到。我收二两,已经是同窗价了。”

祝英台第一个掏钱:“我要一本。”

其他人犹豫了一下,也都陆陆续续掏了银子。

一堂课上下来,卖了十五本,进账三十两。

梁山伯数着银子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
这些资料,其实是他上辈子花了几百两银子从各种渠道买来的。有些是书商的资料汇编,有些是他自己抄录的邸报。现在只不过是重新默写出来而已。

如果把这些资料批量印刷,拿到杭州城的书铺去卖,能赚更多。

但他现在没有这个精力。秋闱在即,他得先把冲刺班和客栈的事做好。

下午,马文才来了。

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梁山伯的宿舍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把一份契约拍在桌上。

“客栈的事搞定了。牌匾挂上了,褥子加了一层,窗户多开了两扇,早饭加了个鸡蛋。”马文才掰着手指头数,“一共花了三十多两银子。这是账本,你看看。”

梁山伯接过来,仔细翻了一遍。

马文才虽然人讨厌,但账记得很清楚,一笔一笔,分毫不差。

“没问题。”梁山伯合上账本,“什么时候开始接受预订?”

“后天。我已经让人在贡院门口贴了告示,‘状元居’客栈,每天两百文,包热水早饭,提前预订可优惠一成。”

“优惠一成?”梁山伯挑了挑眉,“我没听你说过这个。”

“我临时决定的。”马文才得意地笑了一下,“生意嘛,总得有点促销手段。你的冲刺班不也送了心理疏导吗?”

梁山伯想了想,觉得这个促销确实有用。提前预订,不仅能锁定客户,还能提前收款,增加现金流。

“行。但我有个条件——优惠的那一成,从你的利润里扣,不从我的。”

马文才瞪大眼睛:“凭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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