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梁山伯正在工部翻卷宗,四九突然从外面冲进来,差点绊在门槛上。他扶着门框喘了半天的气,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。
梁山伯放下卷宗看着他:"慢点说,天塌不下来。"
"公、公子……祝老爷来了!"
梁山伯愣了一下:"哪个祝老爷?"
"少夫人的爹!祝家庄那个!"
梁山伯手里的卷宗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。他腾地站起来,快步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——巷子口空荡荡的,没有马车,没有随从,什么都没有。
"人呢?"
"已经到巷子口了!我抄近路跑回来的,这会儿应该到院门口了!"
梁山伯二话不说,拔腿就往家跑。他穿过两条街,拐进自家那条巷子的时候,果然看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院门口,车夫正在卸行李,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深褐色绸袍的身影。
祝老爷站在那扇黑漆木门前,背着手,仰着头,正在打量门头上那块牌匾——那块牌匾是梁山伯自己做的,上面刻着"梁宅"两个字,字不算好看,但还算端正。
"岳父大人!"梁山伯快步迎上去,拱手行礼,"您怎么来了?也不提前说一声,小婿好去接您。"
祝老爷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,哼了一声:"我要是提前说了,你还能让我看到真实情况?"
梁山伯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不显,陪笑道:"岳父说的是哪里话,小婿这儿虽简陋,但对英台的心意是实的……"
"行了行了,别跟我酸了。开门。"祝老爷摆了摆手,"我站了这么半天,连口水都没喝上。"
梁山伯赶紧掏出钥匙开了门。门一推开,祝老爷迈步走了进去,目光扫过整个院子——那棵枣树,枣树底下垫着砖头的石凳,正房门口那幅洗得发白的布帘,厨房门口那口缺了边的水缸,东厢房窗口晾着的几件旧衣裳。
他每看一样,眉头就皱一下。
梁山伯跟在他身后,大气不敢出。祝英台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,看见她爹站在院子中间,先是一愣,然后快步走过来,挽住他的胳膊:"爹!你怎么来了?也不提前写信!"
"写信?我三个月前就写了,你没收到?"
祝英台眨了眨眼睛:"……没收到。"
"你那个书童,是不是又把信当废纸给扔了?"
梁山伯在背后默默地把四九记在了小本本上。四九站在院门口,无辜地缩了缩脖子。
祝老爷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走到正房门口,掀开布帘看了一眼里面——一张旧桌子,两把旧椅子,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被褥,窗台上放着一只粗瓷花瓶,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桂花。
他放下布帘,转过身来,看着梁山伯。
"梁山伯。"
"小婿在。"
"你每个月的俸禄是多少?"
"七品主簿,月俸……四两银子。"
"四两。"祝老爷重复了一遍,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分量,"四两银子,养活你、英台、英台肚子里的孩子、还有那个傻乎乎的书童?"
"四九吃的不多……"
"问题不在吃得多不多。"祝老爷打断他,"问题在于,我女儿以前在祝家庄,光胭脂水粉钱一个月都不止四两。"
梁山伯无话可说了。祝英台在旁边拽了拽她爹的袖子:"爹,我自己愿意的。又不是他逼我过的。"
"你愿意是你的事,我看不惯是我的事。"祝老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,递到梁山伯面前,"拿着。"
梁山伯低头一看,面额是二百两。他犹豫了一下,没有接:"岳父,小婿不能要。我有俸禄,够花。"
"够花?"祝老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"你身上这件袍子,袖子都快磨破了。这叫够花?"
"这袍子是英台亲手做的,小婿舍不得换——"
"你少来这套。"祝老爷把银票塞进他手里,"这钱不是给你的,是给我女儿和外孙女的。你要是不想花,就攒着给她们买点好吃的。总之,别让我女儿住在这种连水缸都缺口的院子里。"
梁山伯握着那张银票,感觉掌心有点发烫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祝老爷已经转身朝屋里走去了,边走边说:"今晚我住哪儿?东厢房还是西厢房?厨房有热水吗?我赶了三天的路,得洗个澡。"
祝英台看了梁山伯一眼,梁山伯赶紧说:"东厢房收拾一下就能住。热水马上烧,银心——银心!烧水!"
厨房里传来银心慌慌张张的应答声。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,四九跑进跑出地搬行李,银心在灶台前忙得团团转,祝英台领着她爹进了东厢房。
梁山伯站在枣树下,手里捏着那张二百两的银票,感觉像做梦一样。他低头看了看那棵枣树,又看了看正房门口那幅洗得发白的布帘,然后默默地把银票折好,塞进了袖子里。
当天晚上,祝老爷吃了一顿银心做的饭。四菜一汤,家常口味,不算好也不算差。祝老爷每样都尝了一口,放下筷子,点评道:"凑合能吃。比我想象的好一点点。"
祝英台坐在对面,给她爹夹了一筷子菜:"爹,你就别挑了。我们在京城能吃到家里的菜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"
"所以我说的是'凑合能吃',没说'难以下咽'。"祝老爷端起饭碗,慢条斯理地扒了一口,"不过,这院子确实该修了。明天你去请个泥瓦匠,把那些破的地方补一补。水缸换个新的,院墙重新抹一遍灰,正房的门窗换一换,冬天快到了,漏风可不行。"
"是是是,全听岳父的。"梁山伯连连点头。
"还有那棵枣树,别让它长太高了。枣树长得太高,阴气重,不吉利。找把锯子,把顶上的枝子锯掉一截。"
"枣树也管?"梁山伯愣了一下。
"我住这儿的时候,这院子里的每一寸都是我说了算。"
"您要住下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