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的,袖中的玉简发烫——不是温热,是灼人的炽热。
羽箭撕裂空气。
玉简从她袖中飞出,与箭矢相撞,火花四溅。箭被挡下,玉简上却留下了密如蛛网的裂纹。萦绕其上的淡淡金光消散了。如今躺在她掌心的,是一枚暗如土石的裂简。
她望着它,久久回不过神。
船被冲到岸边。追兵跃上船头。
那一刀来得太快。她没看清刀是从哪来的,只看见一道光从眼前掠过,冷得像冬天的河水。她甚至没来得及害怕。
然后,疼。
不是尖锐的疼,是钝的,沉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。她低头,看见一只手按在自己腹部,手指上是血,很多血。她愣了一下——那是她的手。
她想说话,嘴张开,却发不出声音。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热热的,腥腥的。
远处有人在喊。声音很远,像是隔了一层水。她听不清他在喊什么,但她知道那是苏仪。
她想告诉他她没事,嘴动了一下,血从嘴角涌出来。
天开始暗了。不是天黑,是她眼前的光在收,一圈一圈地往中间缩,像被人一点点抽走。她最后看见的,是岸边的枯草,黄黄的,在风里晃。
她想,原来冬天这么快就来了。
苏仪眼见那瘦弱的身躯被钢刀刺穿。
那一瞬间,他脑子是空的。
不是没反应过来,是反应过来了,但他不愿意信。他看见刀从她腹部拔出来,带出一蓬血,溅在船板上,溅在他脚边。他看见她的身体软下去,像被抽走了骨头,慢慢往下滑。
然后,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炸开了。
他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跳。不是普通的跳动,是沸腾,是灼烧。有什么东西从丹田里炸开,顺着经脉往上涌,冲过手腕,冲过指尖,冲到头顶。他的手在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那力量太大了,他快握不住了。他的血是烫的,烫得他浑身都在烧。
他听见自己喊了一声。不是“不”,是一声低吼,像困兽,像被逼到绝路的狼。那声音从他胸腔里炸出来,震得水面都在颤。
他脚下一点,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出去。一掌轰在最近的那个秦兵胸口。那人连叫都没叫出声,就飞出去,撞在岸边的石头上,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他反手拔出长剑。剑出鞘的声音还没落下,剑已经划开了第二个人的喉咙。血喷出来,溅在他脸上,热腾腾的。他没擦。他转身,剑锋扫过,又一个人倒地。
他的眼睛是红的。不是形容,是真的红了。血丝布满眼白,瞳孔缩成一点,像野兽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像是擂鼓。每一下都让他的经脉更烫一分。他不在乎。他只知道一件事:他们伤了她。
他的剑越来越快。不是招式,是本能。师父教他的那些剑法,那些在夜深人静时一遍一遍练过的招式,此刻全忘了。他只是砍,只是刺,只是杀。
剩下的秦兵开始后退。他们见过杀人,没见过这样杀的——不躲,不挡,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,每一剑都要人命。
“退什么!”领头的还在喊,“他就一个人——”
话音未落,剑已经到了。苏仪从船篷上跃下,剑尖直刺。那人慌忙举刀挡,“铛”的一声,刀被震飞。苏仪反手一剑,从他肩头斜劈下来,血溅了一地。
他站在尸体旁边,缓缓抬起头,看着剩下的十几个秦兵。
“靠近者,死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哑。但那十几个秦兵像被钉在原地,没人敢动。有人手里的刀在抖,有人腿在抖。他们看着这个人——浑身是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,站在船头,像一尊杀神。
不知是谁先跑的。等苏仪回过神来,岸上已经空了。只剩下尸体,只剩下血,只剩下她。
他转身,踉跄了一下。腿有点软,但他没倒。经脉里的那股灼热正在退去,像潮水一样,来的时候凶猛,去的时候也快。留下的是一身的汗,一身的血,和一身的疲惫。
他走到她身边,跪下来。她躺在那里,脸色白得像纸,呼吸浅得像是随时会断。
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。手在抖。
还有。极浅,极弱,但还有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手收回来,撕下自己的衣襟,按住她腹部的伤口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染红了他的手。他没松,又按紧了些。
脑子里什么都没想。身体比意识先动,按住,止血,然后才能救命。血还在流。他的手是红的,染满了孔瑜的血,与秦军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不知过了多久,血终于慢了。他感觉到手掌下的湿意不再蔓延,血止住了。他看了一眼那伤口,从怀中又摸出一只小瓶,将药粉撒在上面,再用衣襟重新按好。
然后,他掏出那只青瓷瓶,里面装着他依照那药方调配的九香凝叶丹。他微托起孔瑜的头,将丹药送入她唇间,让她慢慢咽下去。
“你说过,这药能救命。”他的声音低哑,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,“可不许再骗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