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照情颔首。
苗姬出乎意料地露出一点微笑:“真不愧是婆罗雅的儿子,你很像她。
“可惜了,你的金蚕蛊不是我下的,我也不能替你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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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何霜回到花家的时候四下静悄悄的,一点也看不出发生过什么的痕迹。
可谁又能够想到,鹰蛟帮今日这一场乱局,源头竟然出自于隐梦轩里那一盏小小的灯火呢?
燕何霜躺在床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,兀自出神,葡萄忽然语气凝重地叫她:“醒着么?我有线索了。”
本就睡意全无的燕何霜一骨碌坐起来:“什么线索?”
葡萄道:“你不是一直很奇怪,花岱用什么控制花照情的?”
燕何霜点头。
以花城主的心计手腕,十个花岱捆在一起都不够他杀的,怎么会甘心被驱使操控十年之久?
燕何霜原先的猜想,花岱大约是在花照情还没有学会毒术之前就训练控制他,而花照情逐渐长大之后,却因为小时候留下的惯性而一时无法反抗花岱。
这个理由对于旁人或许足够,但对于心志极其坚忍的花照情而言,还是差了一点。花岱手中一定有她们不知道的东西,比如那天席上花岱用以威胁的药酒。
又或者,花岱和花家之外的势力勾结,利用倪昇或鹰蛟帮,让花照情不得不屈服。
“都不是。”
葡萄轻声道:“你有没有听说过……金蚕蛊。”
这名字听起来就非同寻常。
“金蚕蛊究竟是什么?”
葡萄缓缓道:“这是一种世所罕见的天下奇毒,当世之间,恐怕只有苗疆五毒教知道它的炼制方法。”
“你之前不是说没有找到五毒教的痕迹吗?”
从乱葬岗回来之后,她就让葡萄查了花照情究竟在联系谁,却是不出所料地没有查到。两百年前苗疆的确有五毒为名的门派,却是早已败落,教义也已经散佚失传。
花照情选择带她去,就笃定了她没有手段查到。
葡萄道:“你怎么知道是叫五毒教呢?”
“你是说——”
葡萄:“苗寨分散在南疆群山之中,苗教亦流派众多。相传二十年前,曾经有一位苗疆圣女现身江南,这位圣女的名字叫做婆罗雅,她所在的苗寨对外封闭,行事极为诡秘,被当地人称为是……婆山教。”
“金蚕蛊和万蛊术,就是婆山教的看家本领。”
葡萄用五毒教的名字去查,当然什么都查不到。
燕何霜重重击掌相叹:“竟然是这样!”
葡萄摇头道:“还不止于此,婆山教的阴毒诡异,恐怕连一般的苗寨都要退避三尺。这些人隐迹在南疆深山,做出过许多灭绝人寰的惨案。”
“婆山”两个字,是初代教主的苗名。
婆山生来能操纵蛊虫,性行偏激莫测。他被同族排挤,视为异类。终于有一天,寨子里的所有人一起,将他和他的蛇虫鼠蚁一起逐出了山寨。
这段往事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知道,只因婆山离开后不久,山寨中就流行起一种诡异的疫病,整个山寨的人死了个精光。
燕何霜听得打了个寒战:“什么疫病?”
葡萄瞥了她一眼:“你说呢?”
燕何霜的目光流露出几分悲悯。
为族人所不容的天才,用一种奇异而致命的方式重新返回了故乡,赠予了这些驱逐他的人一份特殊的礼物。
“复仇雪恨之后,婆山在深山之中潜心修炼,终于在五十岁那一年创造出了两门极其艰深厉害的秘术:万蛊术和金蚕蛊,凭借这两门独步天下的蛊术,从此开创了婆山教。
“苗寨人所用的蛊毒,多半是蜈蚣水蛭这一类小巧的爬虫,天性带毒,方便从人的七窍钻进去。又经过炮制,毒上加毒,长年累月浸染下去,毒素侵袭入脑,以至于神志疯癫,最终活活将自己折磨死。这种积年之毒无论是谁都难以避免,苗寨蛊师常常活不过三十,婆山年轻的时候行为偏激,很难说是否受到了蛊毒的影响。”
燕何霜神色一凝:“他不是活到了五十岁吗?”
婆山二十出头被排挤出山寨的时候就显露出被蛊毒侵染的症状,怎么会在五十岁还迟迟不死。
葡萄淡淡笑了:“没有人知道为什么,但从婆山之后,婆山教的蛊师就再没有过这样的症状。不过我觉得,你这么快发现这一点,也许你应该去学炼蛊。”
婆山与她所想的何其相似。
他敏锐地发现了这其中的关窍,如果能找到一种毒,可以寄在虫豸之中,除非叮咬,不会散发到蛊师身上,这个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吗?
而蚕本非毒虫,食桑叶而吐生丝。金蚕的炼制方式,就是用这种特殊的毒液喂食刚刚从卵发育成幼虫的小蚕,等待四十九日后,这些蚕不会化蛹,而是一直维持着最初的纤细体型,通身变为金黄色。
燕何霜悚然道:“这些蚕不会死?”
葡萄摇头:“很多都会死,一罐蚕有数百只,也许只有一只或两只金蚕出世。这些金蚕的寿命也并不长,如果不是进入人体食肉吣血的话,很快都会枯萎死去。”
“金蚕体型极小,进入人体三十天就会开始产卵,多则千枚,少则数百枚。每逢新月之夜,金蚕产卵之时,宿主会痛不欲生,产卵后若不加干预,不出七日,宿主必然爆体而亡。”
葡萄在系统界面上调出一帧截图,“还记得倪昇给你的那几个金桔吗?”
燕何霜头皮发麻:“那里面塞了虫子?”
葡萄将截图放大,显示出微观距离下金桔的表皮,原本光滑的果皮下布满了细小的圆点,在金灿灿的灯光下看不真切,暗面却是纤毫可见。
“是金蚕卵。”
葡萄道:“你那日只要吃下一个,恐怕就会沦落到跟花照情一样的下场。”
燕何霜一惊,遽然握紧了剑柄。
还好她没有在外面乱吃东西的习惯!
“倪昇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针对花照情还可以理解,针对她?
燕何霜自问跟倪会长可没什么交集,这个身份是系统生成的,他们连前尘往事都不可能有。
葡萄略带讥诮地笑了一声:“倪昇肯定不是第一次这么做,花照情也必不是他第一个意图染指的人。
“而你,只是刚好撞到了枪口上而已。”
葡萄道:“花照情的体内这些年来一直被种着金蚕蛊,唯有婆山教的解药方能压制,而拿着解药的人,恐怕就是花岱和倪昇。”
燕何霜倒转剑柄将剑穗放在桌上,猩红和素白的锦绳编织在一起,不太复杂的梅花结,也许是风吹雨淋,仔细看便会发现白色的丝线染了淡淡的红。
葡萄:“这怎么了?”
燕何霜道:“你能不能闻到这上面的血味?”
葡萄嗅了嗅,先前馥郁扑鼻的花香早已散去,的确是再明显不过、干涸的血腥味。
“这剑穗上有花照情的血?”
燕何霜:“多半是。”
花照情担心青蛇会咬她,将这泡了血的剑穗让她贴身佩戴。那一日乱葬岗上,蜈蚣也是咬到了花照情的血才死掉。
他是百毒不侵之体,而血中带有剧毒。
那青蛇的毒性,鹰蛟帮在场之人有目共睹,穆敦被咬中之后甚至来不及痛呼一声,悄无声息就没了命。
“连这样剧毒的青蛇都会退避,蜈蚣不过是碰到就死,金蚕是怎么在他的体内活下来的?”
葡萄神情凝重:“这多半就是因为婆山教的第二个秘术。”
万蛊术能与金蚕蛊齐名,其厉害之处听起来还要更为诡异。
寻常的蛊师最多操纵一两种毒虫,多则不过五种,每个种类还不能太多,否则蛊虫之间相互克制厮杀,必定反噬蛊主。
万蛊术修炼到极致,却能够操纵上万只蛊虫,呼风唤雨,随心所欲。然而世间万物相生相克,冥冥之中都有其定数,金蚕蛊刚好就是万蛊术的克星。
“修习万蛊术的人,血中含有剧毒,百虫不近身。但金蚕并不寄生于血液,而是潜伏在人脑之中,经脉之内,婆山教代代以来都用此毒蛊控制圣女为教门所用。”
所以婆山教主根本不需要辛辛苦苦地引毒入体,学什么万蛊术,只需要一把金蚕撒出去,自然有数不清的蛊师匍匐着来学婆山教的独门秘术,为他操控着出生入死。
“花照情这个血中带毒的情况与修炼万蛊术非常相似,他多半是一位婆山教圣女的儿子。”
燕何霜声音低低的,有若自语:
“所以他身上一直有金蚕蛊……花岱从婆山教那里拿到了解药,就用这个来威胁他。金蚕蛊是婆山教秘传,哪怕他会解天下奇毒,却还是拿金蚕蛊无计可施……”
葡萄说:“是。”
燕何霜声音更轻:“他眼睛瞎了,是不是就是因为金蚕的缘故……”
葡萄说:“是。”
燕何霜还待要说什么,葡萄心中不忍,道:“你不会是动了真情吧?”
燕何霜转过来,目光定定地看着葡萄。
她的眼瞳清澈得像是有一阵风,席卷吹散了所有的阴霾:
“我没有。”
“我只是有些困惑……另一件事。”
忽然,几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幕,燕何霜心中一紧,连忙出门去看,却见旁边几个院子里住的客人也开门瞧,都是面面相觑,不知缘故
这惨叫听起来不是花照情的声音,燕何霜回屋拿了剑,正犹豫着要不要去隐梦轩,就被人敲了敲院门。
来人是阗蓝,客客气气地挨门挨户作揖,说是花四爷刚刚发了失心疯,惊扰诸位真是不好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