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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风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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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,暴雨预警从黄色升级成了橙色。

整座城市被雨水泡了一整夜,清晨起来的时候,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灰色海绵,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,只剩下雨声。哗——哗——哗——单调的、重复的、不知疲倦的声音,像有人在天空上倒扣了一个巨大的水桶,怎么都倒不完。

姜念坐在宿舍的床上,膝盖上摊着那本快散架的《百年孤独》,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,而是落在窗玻璃上。

雨水在玻璃上画出一道又一道弯曲的线条,像无数条没有尽头的小路,从玻璃的顶端蜿蜒到低端,然后消失在窗台的缝隙里。她看着其中一条雨痕走了很久,看到它被另一条更粗的雨痕吞并,然后合并成一条更大的河流,奔涌着冲下了玻璃的边缘。

很像人和人的关系。

你独自走着,遇到另一个人,你们的轨迹交汇了,然后你们一起走。走得更快,走得更远,走得更无法回头。

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
裴烬:“醒了吗?”

姜念:“醒了。”

裴烬:“下雨了。”

姜念:“嗯,很大。”

裴烬:“你家在哪儿?”

这个问题来得突然,姜念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,想了三秒钟该怎么回答。她不住在临城,她的家在隔壁的城市,车程一个半小时。沈若清在临城一中附近给她租了一间公寓,但那个地方对她来说只是一间睡觉的房间,不是家。

家是外婆在的地方。外婆不在了,家就不在了。

所以她选择住校。

姜念:“我住校。”

对面沉默了几秒,然后发来一个“哦”。

单字一个“哦”,但不知道为什么,姜念觉得这个“哦”里面有很多东西。有失望,有放心,有欲言又止,有无数个想说但没说出口的问号。

她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。

姜念:“你呢?你住哪儿?”

这一次,对方沉默了更长时间。

长到姜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消息来了,不是文字,是一张照片。

照片是从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拍的——可能是某个居民楼的顶层。画面里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,灰色的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像一群抱团取暖的流浪狗。楼与楼之间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巷子里堆着电动车、自行车、还有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。远处有一根电线杆,电线在雨中乱成一团,像一张破了洞的网。

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水印,显示拍摄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十三分。

裴烬六点十三分就站在某个楼的顶层,拍下了这片他生活的区域。

姜念把照片放大,一格一格地看。

她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照片最左边的那栋楼,六楼的窗户是破的。不是整块玻璃碎了,是中间缺了一个角,用胶带和纸板糊着,像一颗掉了牙的嘴,在雨中显得格外凄惨。

她没有问那是谁家。

因为她知道答案。

裴烬又发来一条消息:“今天别出门。”

姜念:“为什么?”

裴烬:“雨太大了。”

姜念:“你出门了吗?”

裴烬:“嗯。”

姜念:“这么大的雨你出去干什么?”

又是沉默。然后是一条语音。

姜念犹豫了一下,点开了。

语音里是雨声,哗哗的雨声,大到几乎盖过了所有其他的声音。但在雨声的间隙里,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声,很轻,很近,像是把手机贴在嘴边录的。

没有说任何话。只有雨声和呼吸声。

但姜念听懂了。

他在告诉她——我在雨里,但我很好。

姜念把这条语音收藏了。然后又听了一遍。然后又听了一遍。

苏晚晚从上铺探出头来,睡眼惺忪地看着她:“你在听什么?笑得这么诡异?”

“没有笑。”

“你的嘴角咧到耳根了你知道嘛!”

姜念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,确实弯着的。她把手机扣在床上,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头。被窝里很闷,闷得她喘不过气,但她不想出来,因为被窝里的黑暗让她觉得安全,让她可以不用控制自己的表情,让她可以放任那个笑容在脸上放肆地、毫无遮掩地绽放。

她听到苏晚晚在上铺说:“鹿溪你看她,她完了,她彻底完了。”

沈鹿溪在下铺小声地、带着笑意地回了一句:“嗯,看出来了。”

周日,雨小了。

从橙色预警降到了黄色预警,又从黄色预警降到了蓝色预警。雨丝从倾盆变成了细密,从细密变成了稀疏,最后变成了一种似有似无的雾气,飘在空中,打在脸上,像蚊子叮了一下,不疼,但痒。

姜念在公寓里待了一整天,把下周的课程预习完了,把数学试卷做了三套,把那本《百年孤独》又翻了一遍。翻到那句话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了一下——“一个人有权利仰望另一个人。”

她在这句话旁边用铅笔轻轻地写了一个字:烬。

写完她盯着这个字看了几秒,然后用力擦掉了。但纸被擦出了一层毛边,那个字的轮廓还在,像一个烧焦的痕迹,怎么擦都擦不干净。

她把书合上,放进了枕头下面。

手机在桌上震了好几次。苏晚晚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堆自拍和美食照片,沈鹿溪分享了一首钢琴曲的链接,林一舟不知道从哪里加到她的微信,发了一个“在吗”,她没回。

但裴烬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消息列表的最上面,没有新消息。

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天——“别出门。”

姜念盯着那个句号头像看了很久,然后打开了和他的对话框。

她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:“你在干什么?”又删掉了。

又打了一行:“今天雨小了。”又删掉了。

又打了一行:“你家窗户破了,要不要修?”又删掉了。

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,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她和裴烬之间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,墙的这边是她,墙的那边是他。她可以看到他,听到他,伸出手就可以碰到他,但每次她想说点什么“真正的”话——那些不关于创可贴、不关于糖、不关于雨和伞的话——那道墙就会变厚,变高,变得无法逾越。

最后她发了一个表情。

一个句号。

和他头像一样的句号。

裴烬秒回了:“?”

姜念:“学你。”

裴烬:“……”

姜念:“你平时不说话的时候,就是在发省略号吗?”

裴烬:“嗯。”

姜念:“那你现在在干什么是用省略号还是用句号?”

裴烬:“句号。”

姜念:“为什么?”

裴烬:“因为你是句号。”

姜念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总觉得这句话里有话。但她不敢深想,怕想多了会失望,想少了会错过。她选择不想,把手机扔到一边,整个人倒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
天花板是白色的,上面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,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。

她忽然想起裴烬手腕上那条红绳。

她说“等到这根红绳旧了的时候”,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“到时候”是什么时候。红绳会旧,会褪色,会起毛边,会被时间打磨成一种温暖的、暗淡的、不再鲜艳的红色。但那个过程很慢,慢到几乎看不出来,就像她现在喜欢上裴烬这个过程一样——

不是一瞬间的事,是一点一点的。像红绳的颜色一天一天地变淡,像创可贴一张一张地贴上去又撕下来,像薄荷糖一颗一颗地融化在舌尖。

等你发现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

已经太深了。

已经回不去了。

周一,雨终于停了。

但天空没有放晴,依然灰蒙蒙的,像一个没睡醒的人,睁着半闭的眼睛,懒懒地看着这个世界。空气中的湿度大得吓人,走在路上能感觉到水汽粘在皮肤上,衣服贴在身上,连呼吸都变得黏糊糊的。

姜念走进教室的时候,发现气氛不对。

不是那种“有人在看她”的敏感,是那种“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”的直觉。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窃窃私语,声音压得很低,但那种嗡嗡嗡的声浪像苍蝇一样,无处不在,赶不走,躲不掉。

苏晚晚的表情很凝重,看到她进来,立刻站起来,拉着她走到走廊的角落里。

“出事了。”苏晚晚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姜念要凑很近才能听清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裴烬上周五在器材室门口打架的事,不知道被谁捅到教育局了。”

姜念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

“他打谁了?”

“不知道,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。有人看到上周五放学后,三个校外的人在器材室门口堵他,他一个人把三个人都打了。其中一个进了医院,肋骨骨折。现在家长闹到教育局了,说要追究他的刑事责任。”

刑事责任。

这四个字像四块石头,一块接一块地砸在姜念的胸口上。

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她问。

“政教处。从早上就进去了,现在还没出来。”

姜念转身就走。

苏晚晚在后面追了两步:“你干嘛?你别去!你现在去找他只会让事情更复杂——”

但姜念没有停。她走过走廊,走下楼梯,穿过操场,雨水从梧桐树的叶子上滴下来,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脸上。她没有擦,也没有躲。

政教处在行政楼二层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,门关着,但门缝里透出说话的声音。姜念站在门口,听不清里面的内容,但她听到了一个词——“劝退”。

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,犹豫了一秒。

然后她推门进去了。

办公室里有三个人。政教处王主任,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,眉头紧锁;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,穿着考究,表情倨傲,一看就不是学校的人;还有裴烬。

裴烬站在办公桌前面,背挺得很直,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既不害怕,也不愤怒,甚至没有任何紧张。他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,所有的叶子都被吹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,但根还扎在土里,怎么都吹不倒。

他看到姜念进来的那一瞬间,表情终于有了变化。不是惊喜,不是感动,是一种“你不该来这里”的紧张。

“你是谁?”王主任看着姜念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“高二二班,姜念。”她没有等任何人允许,走到了裴烬旁边,和他并排站着。

“现在是我们上课的时间,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

“我有话要说。”

王主任看了她两秒,目光在她和裴烬之间来回扫了一下,然后叹了口气,语气放软了一些:“有什么事等一下再说,我们现在在谈重要的事情。”

“我要说的事,和裴烬有关。”姜念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稳,“上周五放学后,我看到了器材室门口发生的事。我是目击证人。”

裴烬转过头看着她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。

王主任犹豫了一下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坐下说。”

姜念没有坐下,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中年女人。

“您是受伤学生的家长?”她问。

中年女人点了点头,表情依然倨傲,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。

“您的孩子,”姜念说,“为什么会出现在临城一中?”

中年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
“他是来找朋友的。”

“找谁?”

“这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
“因为根据临城一中的校规,校外人员未经允许不得进入校园。您的孩子出现在器材室门口,本身就已经违反了规定。”姜念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,“其次,我看到的版本和您听到的可能不太一样。”

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了一个录音文件。

上周五,她确实去了器材室。

但不是为了找裴烬,是因为她收到了那条匿名消息——“裴烬在器材室,有人找他麻烦。”发消息的号码她不认识,但直觉告诉她这条消息不可信。所以她去了,带着录音。

录音里,雨声很大,但人声也足够清晰。

先是几个陌生男生的声音,带着挑衅的语气。然后是裴烬的声音,只有两个字:“滚开。”

然后是打斗声。很短,不超过三十秒。

然后是裴烬的声音,喘着气,但很清晰:“你们不该来这里。”

然后是那几个男生的声音,带着疼痛的呻吟和咒骂。

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
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
中年女人的脸色变了,从倨傲变成了尴尬,从尴尬变成了愤怒。“这能说明什么?我儿子被打断了肋骨!不管什么原因,打人就是不对!”

“你说得对,打人不对。”姜念看着她,目光没有躲闪,“但根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》第二十条,为了使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,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,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,属于正当防卫,不负刑事责任。”

她一字一句地说完这段话,办公室里没有人出声。

王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,看着姜念的眼神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像是惊讶,又像是佩服,又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转学不到三周的女生。

中年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最后挤出一句话:“我要找律师。”

“您当然可以找律师,”姜念说,“但在此之前,我建议您先问问您的儿子,上周五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临城一中的器材室门口,是谁让他来的,以及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“他口袋里那包东西,是不是他打算卖给临城一中学生的。”

中年女人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裴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
王主任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:“什么东西?”

姜念没有回答,因为她不确定。她只是在赌——赌那个发匿名消息给她的人,和指使那几个校外男生来找裴烬麻烦的人,是同一个人。赌这个人的目的不仅仅是让裴烬受伤,而是让裴烬被开除。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,他们会给那几个校外男生一些东西作为报酬。

她不知道自己赌对了没有。

但中年女人的反应告诉她,她至少押中了其中一个数字。

中年女人站起来,拎起包,快步走出了办公室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,像一个溃败的士兵在撤退。

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
只剩下王主任、姜念和裴烬三个人。

王主任沉默了很久,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“裴烬,你先回去上课。”

裴烬没有动。他看着姜念,像在确认她是不是也要走。

“姜念,你也回去。”王主任说,“今天的事,学校会再调查。你的录音,麻烦传给我一份。”

姜念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
裴烬跟在后面,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行政楼的走廊上。走廊很长,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金黄色的光。裴烬走在她的影子里,一步一步地踩着那个移动的光斑。
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裴烬忽然开口了。

“你为什么要来?”

姜念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他。

“因为你会被劝退。”

“那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
这句话裴烬问过她不止一次。每次的答案都不一样,但每次的答案都可以归结为同一句话——因为我不想看到你消失。

但她没有说出口。

她伸出手,握住了裴烬的手腕,把他长袖的袖口往上推了一截,露出了那根红绳。红绳还是新的,颜色鲜艳,金色的小铃铛安静地挂在那里,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
“看到这个了吗?”她说,“它还在。你就不能走。”

裴烬低头看着那根红绳,看了很久。

他忽然伸手,把姜念的袖口也推了上去,露出了她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的红绳。两根红绳并排放在一起,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鲜艳,像两条流淌着血液的河流,在手腕这个小小的交汇处,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汇合。

“你也跑不了。”他说。

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重得像铅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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