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烬看了一眼手机,回复了:“嗯。因为有你。”
“不是因为我。是因为你自己。”
裴烬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“没有你,我不会开始。”
姜念看着这行字,鼻子酸了。“没有你,我不会开始”——这是裴烬对她的最高评价。不是“你帮了我”,是“你让我开始了”。帮是暂时的,开始是永远的。他开始了,就不会停下来。因为他知道,路的尽头有她在。
十二月十五日,裴烬的英语成绩又进步了。
月考英语125分,比上次又高了8分。他的英语从不及格到125分,用了不到四个月。方老师说,这是她教了二十年书见过的最大的进步。裴烬听到这个评价的时候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但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,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:“125。离130还差5。”
姜念看到那行字的时候,写了一个批注:“差5分,差5步,差5天。但你已经在路上了。不着急,慢慢来。”
裴烬看了这个批注,在下面写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不是“嗯”,是“好”。“好”比“嗯”重,因为“嗯”是被动的,“好”是主动的。他说“好”,意味着他接受了“慢慢来”这个建议,意味着他不再着急了,意味着他知道她会在路边等他,不管他走得多慢。
十二月二十日,冬至。
一年中夜最长的一天。临城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五度,北风呼啸,滴水成冰。学校食堂供应了汤圆和饺子,学生们排着长长的队,队伍从食堂门口一直排到操场上。苏晚晚拉着沈鹿溪去排队了,姜念和裴烬没有去,因为他们有一个约定——立冬的时候说好的,以后每个节气都一起过。
冬至是二十四节气之一,他们也要一起过。
裴烬从家里带了一袋速冻汤圆,芝麻馅的。姜念从他宿舍里借了一个小电锅——宿管阿姨不允许用电器,但裴烬藏得很好,从来没有被发现过。电锅很小,一次只能煮十来个汤圆,水烧开要很久,但姜念不着急。她蹲在地上,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地冒泡,慢慢地沸腾,然后把汤圆一个一个地放进去。
裴烬站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两个碗和两双筷子。他的表情很认真,像在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仪式。对裴烬来说,这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仪式。因为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在冬至一起吃过汤圆。以前冬至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日子——可能会更冷一些,可能会下雪,可能会停电,但不会有人和他一起吃汤圆。
“汤圆浮起来了。”姜念说。她用勺子把汤圆舀到碗里,一碗六个,一碗六个,不多不少。她用勺子把汤圆分好,把那碗卖相好的给了裴烬,卖相差的留给自己。裴烬把那碗卖相好的换了过来,把自己的那碗推给她。“你吃好的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是你煮的。煮的人应该吃好的。”
姜念看着他那碗卖相不太好的汤圆,笑了。“那你吃好的,我吃坏的。”“不行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因为你的好,比我碗里的好重要。”
姜念被他这句话说愣了。她低下头,端起那碗卖相好的汤圆,吃了一个。芝麻馅很甜,皮很糯,在嘴里慢慢化开,甜到了嗓子眼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从来没有问过裴烬喜欢吃什么馅的汤圆。芝麻?花生?豆沙?还是什么都不放的那种?
“裴烬,你喜欢吃什么馅的?”
“芝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甜。”
姜念笑了。“你喜欢吃甜的?”
“嗯。”裴烬看着她的眼睛,“甜的让人开心。”
姜念知道他在说汤圆,但总觉得他在说别的东西。甜的让人开心——她也是甜的,因为她让他的生活变甜了。之前的他是苦的,是涩的,是酸的,是没有味道的。遇到她之后,他开始尝到了甜味。不是糖的甜,是有人在乎的甜。
冬至的夜很长,但他们不着急。电锅的灯还亮着,汤圆还剩几个,碗里的汤还是热的。窗外的风在呼啸,但在这个小小的宿舍里,他们是暖的。不是因为暖气——这间宿舍没有暖气。是因为他们在一起。
“姜念。”裴烬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冬至快乐。”
姜念看着他,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。那双之前永远没有温度的眼睛,现在有温度了。不是因为她给了他一双温暖的眼睛,是因为她自己就是温暖的。
“冬至快乐,裴烬。”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十指相扣,掌心贴着掌心。
窗外的冬至,夜最长,天最冷。但他们不怕。因为他们有彼此。有彼此的体温,有彼此的手,有彼此的“冬至快乐”。
十二月二十五日,圣诞节。
临城一中的教学楼大厅里竖起了一棵巨大的圣诞树,是学生会用班费买的,两米多高,挂满了彩灯、彩带和小铃铛。树下堆着很多礼物盒子——不是真的礼物,是用空盒子包装的装饰品,但看起来很有节日气氛。
姜念给裴烬准备了一个礼物。不是本子,不是创可贴,不是薄荷糖——那些平时已经给过了。她准备了一个杯子,白色的陶瓷杯,杯身上印着一行字:“You are my sunshine.”(你是我的阳光。)杯子里面贴了一张小纸条,纸条上写着:“每天喝水的时候,记得想我。”
裴烬也给她准备了一个礼物。一个盒子,方方正正的,用红色的包装纸包着,系着一根金色的丝带。姜念接过盒子,拆开,里面是一条围巾。灰色的,羊绒的,很软,很暖。围巾上挂着一张卡片,卡片上写着:“我织的。不好看,但暖。”
姜念愣住了。“你织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学的?”
“上个月。网上看的教程。”
“你一个大男生,学织围巾?”
裴烬看着她的眼睛,表情很认真。“为了你,什么都可以学。”
姜念把围巾围在脖子上,围巾很软,很暖,带着他的味道——不是薄荷味了,是毛线的味道,新东西的味道,用心了的味道。她看着裴烬的手——他的手指上贴了好几个创可贴,不是她贴的那种好看的、有图案的创可贴,是那种肉色的、普通的、药店买的那种。织围巾的时候被针戳的。
姜念握住他的手,看着那些创可贴。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
裴烬沉默了一下。“有一点。”
姜念低下头,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吹了一口气。热热的,痒痒的,像一只很小很小的蝴蝶停了一下又飞走了。
“还疼吗?”她问。
裴烬看着自己的手背,看着那个被她吹过的地方。他摇了摇头。“不疼了。”
姜念把围巾围好,把杯子递给裴烬。“你的礼物。杯子。白色的,印着字。”
裴烬接过杯子,看着杯身上那行字——“You are my sunshine.”他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是我的阳光。那你是我的什么?”
姜念想了想。“我是你的影子。你在,我就在。你走,我也走。你不会丢了我,因为我没有你就不存在。”
裴烬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把杯子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很珍贵的东西。
“姜念,你不是我的影子。你是我的光。没有你,我还在黑暗里。”
姜念的眼眶红了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没有教过你这些。”
“你教了。你用你的方式教了。”
走廊上有人在唱圣诞歌,声音远远的,轻轻的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圣诞树上的彩灯一闪一闪的,红黄蓝绿,把他们的脸照得五颜六色。姜念和裴烬站在圣诞树下,围巾围着,杯子抱着,手牵着。
圣诞节快乐。
不是“圣诞快乐”,是“圣诞节快乐”。多了一个“节”字,就多了一份仪式感。他们需要仪式感,因为他们的每一天都值得被记住。不是只有生日和纪念日才值得被记住,是每一天——有创可贴的每一天,有薄荷糖的每一天,有“我在”的每一天。
十二月三十一日,一年的最后一天。
临城一中的校园里弥漫着一种“终于要结束了”的气氛。学生们在教室里交换贺卡,在走廊上讨论跨年夜要去哪里玩,在操场上放烟花——当然是被禁止的,但每年都有人偷偷放。姜念和裴烬在教室里写贺卡。姜念写了很多张——给苏晚晚的,给沈鹿溪的,给李老师的,给方老师的,给沈若清的。她写得很快,因为她知道要说什么。但给裴烬的那张,她写得很慢。因为她有太多话想说,写不下。
最后她只写了一句话:“裴烬,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。你是最好的礼物。”
裴烬收到了很多贺卡——比他自己预想的多得多。有苏晚晚的,有沈鹿溪的,有林一舟的,有方老师的,有李老师的,还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同学的。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多贺卡,因为他以前从来没有给任何人发过贺卡。他不知道发贺卡会收到贺卡,这是一种交换,一种“你对我好,我也对你好”的交换。
但姜念给他的那张贺卡,他没有和其他的放在一起。
他把那张贺卡放进了黑色笔记本的夹层里,和那张英语竞赛的奖状放在一起。奖状是他给自己的证明,贺卡是她给他的肯定。证明和肯定,一个是自己挣来的,一个是别人给的。都很重要。
晚上十点,姜念和裴烬在天台上。
天台的灯坏了,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光和下面操场上的烟花照亮他们。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,红的绿的紫的金的,把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,像一幅正在被不断着色的画。他们坐在天台边缘,腿悬在外面,看着下面的操场和远处的城市。裴烬的手放在她身后,不是搂着她,是撑在她身后,怕她掉下去。他没有说出来,但姜念知道。
“裴烬,这一年快结束了。”姜念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裴烬看着远处的烟花,想了很久。
“这一年,是我活过的十八年里,最好的一年。”
姜念转过头看着他,他的侧脸在烟花的光里忽明忽暗。
“以前的我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。吃饭,睡觉,上学,打架,像一台没有目标的机器。现在的我知道为什么活着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裴烬转过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为了遇到你。”
烟花在天空中炸开,把整个夜空照成了白昼。
姜念看着裴烬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烟花和她。
“裴烬,新年快乐。”
“新年快乐,姜念。”
裴烬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十指相扣,掌心贴着掌心,比以前更紧,更用力。
新的一年要来了。带着新的雪、新的风、新的创可贴、新的薄荷糖、新的“我在”,和所有他们还没有一起做过的事情。
十二月的最后一天,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段话。
“这一年结束了。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——她来了,我变了。我从来没有想过,一个人的出现可以让另一个人发生这么大的变化。以前的我是灰色的,现在的我是彩色的。不是我变了颜色,是她让我看到了颜色。新的一年要来了。我不知道新的一年会带来什么,但我知道,她会在我身边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把它放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烟花还在响,噼里啪啦的,像一场不会停的雨。烟花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忽明忽暗,像他这一年的心情——从黑暗到光明,从绝望到希望,从一个人到两个人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明天是新年,新的一年,新的开始。他要在新的一年里做一件事。一件他想了很久、但一直没有勇气做的事。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,但他决定去做。因为新年是一个新的开始,因为姜念说过“以后每年都会更好”,因为他是裴烬,是那个被姜念变成彩色的裴烬。
他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,给姜念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明天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姜念回复得很快:“什么话?”
裴烬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,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。最后他发了一条:“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姜念看着这行字,心跳加速了。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,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话。因为裴烬从来不会说“明天你就知道了”,他总是有话就说,没话就不说。这是第一次,他把一句话留到了“明天”。
明天会是什么?
她不知道,但她在等。像等雪,像等春天,像等他第一次说“我在”的时候那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