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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 新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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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念的耳朵红了。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低下头,假装在看课本。课本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,满脑子都是那句“和我的一样”。他的新年愿望和她的一样。那她的新年愿望是什么?是——

她不敢想,因为想多了就会期待,期待了就会失望。但她控制不住,因为他说“和我的一样”。他在告诉她——我们想的是一样的。不管那是什么。

一月十日,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。

临城一中放假两天,让学生们自己复习。姜念去了裴烬那里,因为图书馆太吵了——不是真的吵,是太安静了,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焦虑。焦虑的时候她需要一个能让她静下来的人,那个人是裴烬。

裴烬的家比之前更干净了。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盆绿萝,是裴建国买的,说是“家里有点绿色好看”。绿萝长得很好,叶子绿油油的,垂下来,像一道绿色的瀑布。裴建国的房间门关着,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,是一个评书节目,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,像一条流动的河。

姜念和裴烬在客厅的茶几上复习。裴烬在做数学题,姜念在做英语阅读。两个人各占一半,偶尔交换一下试卷,看看对方做得怎么样。裴烬的英语进步很大,阅读理解的正确率已经到了八成以上。姜念的数学也进步了,最后一道大题终于能做出来了。

“这道题你用了我的方法?”裴烬看着姜念的数学试卷,皱了皱眉。

“嗯。好用。”

“但这里跳了一步。你看不懂的。”

“我看懂了。”

裴烬看着她,不太相信。“那你解释一下。”

姜念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把那一步详细地写了出来,包括用到了哪个定理、哪个公式、哪个推论。裴烬看完了,沉默了一下。“你真的看懂了。”“你教得好。”姜念笑了。

裴烬低下头,继续做自己的题。但他的耳朵红了,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明显。姜念看着他的耳朵,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颜色。

一月十五日,期末考试。

临城一中的期末考试为期三天,考七门科目。姜念和裴烬被分在了同一个考场——实验楼二楼的物理实验室。考场里很冷,暖气不太足,姜念穿着那件白色的厚羽绒服,还是觉得有点凉。裴烬坐在她前面,把围巾解下来,从椅子下面递给她。“垫在腿上。腿不凉身上就暖了。”

姜念把围巾垫在腿上,围巾很软,很暖,带着他的体温。她低下头,把脸埋在围巾里,偷偷地笑了。考试开始,第一场是语文。作文题目是《遇见》。姜念看着这两个字,想到了裴烬。她写的是——“遇见一个人,不需要很久。有时候只需要一瓶水,一个创可贴,一颗薄荷糖。这些很小很小的事情,会变成很大很大的记忆,大到一辈子都忘不掉。我遇见过很多人,但只有一个人让我觉得‘遇见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。他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,他只要在那里,我就觉得‘遇见’真好。”

她写完之后读了一遍,觉得写得有点直白了,但她没有改。因为这是真话,真话不需要修饰。第二场是数学。姜念做得很顺,最后一道大题用了裴烬的方法,三两步就做出来了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裴烬,他已经在检查了,低着头,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地移动,表情很认真。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,忽然觉得考试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
第三场是英语。姜念的强项,她做得很快,做完还有二十分钟。她用那二十分钟写了一张小纸条,揉成团,趁监考老师不注意,扔给了裴烬。纸条上写着:“Good luck on the last day.”裴烬展开纸条,看了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把纸条折好,放进了口袋里,没有回。但姜念知道他收到了,因为他的耳朵红了。

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姜念走出考场,裴烬在门口等她。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,还是那个深蓝色的,杯身上贴着一颗星星创可贴。“红糖姜茶,热了两次。”他把保温杯递给她。

姜念接过保温杯,拧开盖子,热气冒了出来。她喝了一口,很烫,但很暖。从嘴巴暖到胃里,从胃里暖到心里。

“考得怎么样?”她问。

“还行。”

“英语呢?”

“应该比上次好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姜念把保温杯还给他,“裴烬,考完了。”

“嗯。考完了。”

“寒假要来了。”

裴烬沉默了一下。“寒假你会去哪儿?”

“沈阿姨那里。她说让我回去住几天。”

“几天?”

“不知道。看情况。”

裴烬看着她,看了片刻。“那你还回来吗?”

姜念愣了一下。“回来?回哪儿?”

裴烬没有回答,但姜念懂了。他说的“回来”不是“回学校”,是“回到我身边”。他怕寒假太长,长到她忘了回来的路。
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姜念说,“这里是我的地方,你忘了?”

裴烬的嘴角弯了。“没忘。”

一月十八日,寒假第一天。

临城下了第四场雪。这场雪不大,但下得很久,从早上一直下到晚上,把整座城市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被子。姜念在沈若清那里收拾东西,沈若清在厨房里做饭——今天是姜念住在这里的第一天,她要做一个丰盛的晚餐。

姜念收拾完东西,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雪。雪很大,大到她看不清对面的楼房。她给裴烬发了一条消息:“下雪了。”裴烬回复了:“嗯。很大。”“你在干什么?”“在看雪。”“一个人?”“嗯。”

姜念看着那个“一个人”,心里有点难受。他在看雪,一个人。他在看雪的时候想着她,她也在看雪的时候想着他。但他们不在一起——他在那个老旧的小区,她在沈若清的高级公寓里,中间隔着半个城市,和一场很大的雪。

她打了一行字:“我也在看雪。我们在看同一场雪。”

裴烬回复了:“那我们就还在一起。”

姜念的鼻子酸了。不在同一个地方,但看同一场雪,就算还在一起。这是裴烬式的异地恋解决方案——不是见面,是看同一片天空、同一个月亮、同一场雪。

一月二十日,大寒。

二十四节气中的最后一个,一年中最冷的一天。临城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八度,创下了十年来的最低纪录。沈若清出门前把暖气开到最大,在姜念的床上多放了一床被子,叮嘱她“别出门,太冷了”。姜念说“好”,但沈若清一走,她就出门了。她要去裴烬那里。

她坐了很久的公交车,穿过半个城市,来到那个老旧的小区。爬了六层楼,敲了602的门。裴烬打开门的时候,穿着一件薄毛衣,袖子卷到手肘,手里拿着一本书——一本英语语法书。他看到姜念的时候,整个人愣住了,像一尊雕塑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太冷了。你家有暖气吗?”

裴烬摇了摇头。“空调。但坏了。”

“那你怎么办?”

“多穿点。”

姜念走进门,看到客厅里的景象——茶几上摊着课本和试卷,沙发上堆着几件厚衣服,地上放着一个电暖器,没有开,因为电费太贵了。她摸了摸裴烬的手,冰凉,像冰块。

“裴烬,你会冻死的。”

“冻不死。习惯了。”

又是“习惯”。姜念的眼睛红了。她不喜欢他说“习惯了”,因为“习惯了”意味着他以前也是这样过的——没有人管他冷不冷,没有人问他有没有暖气,没有人在大寒这天穿过半个城市来看他。所以她来了。因为她不想让他“习惯”冷,她想让他“习惯”暖。
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——一个暖水袋,红色的,橡胶的,灌满热水会鼓起来的那种。她去厨房烧了水,把暖水袋灌满,塞进裴烬手里。

“拿着。暖手。”

裴烬抱着那个红色的暖水袋,看了很久。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

“昨天。在超市看到的,觉得你需要。”

裴烬低下头,把暖水袋贴在脸上。很暖,暖到他想哭。不是因为暖水袋暖,是因为有人觉得他需要。大寒这天,临城最冷的一天。姜念和裴烬坐在沙发上,盖着一条毯子,脚对脚地挤在一起。暖水袋在裴烬手里,暖水袋在姜念手里,轮流暖,暖完一个人换另一个人。电暖器没有开,因为电费太贵了,但他们不冷。因为他们靠在一起,体温加体温,等于春天的温度。

“裴烬,大寒过了就是立春。”姜念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立春就不冷了。”

裴烬看着窗外的雪,雪还在下,密密麻麻的,像一场不会停的雨。“姜念。”“嗯。”“你说立春就不冷了,是天气还是我们?”

姜念想了想。“都是。”

裴烬的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把毯子往姜念那边拉了拉,盖住了她的肩膀。

大寒,一年中最冷的一天。但他们不冷。因为他们有彼此。有彼此的体温,有彼此的毯子,有彼此的“立春就不冷了”。

一月二十五日,寒假过去了一周。

姜念每天给裴烬发消息。早上发“起床了”,中午发“吃饭了”,晚上发“晚安”。裴烬每次都回复,但回复的内容很简单——早上回“嗯”,中午回“好”,晚上回“晚安”。只有一个词,但姜念觉得够了。因为“嗯”是他醒了,“好”是他吃了,“晚安”是他还在。

这种日子过了一周,姜念开始想他了。不是那种“想见你”的想,是那种“没有你空气都变淡了”的想。她坐在沈若清家的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雪,手里拿着手机,翻着和裴烬的聊天记录。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,她把所有的消息重新看了一遍。那些“嗯”、“好”、“晚安”,在她眼里都变成了“我在想你”。

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想你了。”

裴烬没有回复。一分钟,两分钟,五分钟。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她发的那条消息。她正要把手机放下,一条语音发了过来。点开,是他的声音,很低,很轻,像在说一个秘密。“我也想你。”

姜念把这条语音听了很多遍。然后她站起来,穿上外套,围上围巾,拿上包。“妈,我出去一下。”

沈若清从厨房探出头来。“去哪儿?”

“找人。”

“找谁?”

“找那个——”

姜念停了一下,笑了笑。

“找那个让我的寒假变得很短的人。”

沈若清看着她的表情,沉默了一下。“早点回来。”

“好。”

姜念出了门,坐上了去裴烬家的公交车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不大,但很密,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本很厚的书,书页纷纷扬扬地洒下来。她看着窗外的雪,忽然想起裴烬说的“我们在看同一场雪”。现在他们又在看同一场雪了,但这一次,他们不只是在看同一场雪——他们在一起看。

一月二十五日,裴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页。

这一页不是用笔写的,是用创可贴贴的。他把姜念贴过的所有创可贴都留着了——从第一个粉红色的小熊,到最近的那个雪人。他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贴在这一页上,一张一张地贴,贴了整整一页。创可贴的颜色花花绿绿的,像一幅抽象画。画的名字叫“她”。

他合上笔记本,把它放在胸口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但已经不大了。雪落在修好的窗户上,很快就化了,变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,像泪痕,但不是泪——是雪来过又走了的痕迹。

他闭上眼睛,在心里说了一句话。不是对任何人说的,是对自己说的。“裴烬,你终于不是一个人了。不是因为你有了她,是因为你知道,即使她不在身边,她也在。这就是爱的区别。爱不是永远在一起,爱是即使分开,也不觉得远。”

手机亮了一下。姜念发来一条消息:“我在你楼下。”

裴烬从床上跳起来,跑到窗前往下看。姜念站在楼下,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,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,仰着头,朝他挥手。

雪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睫毛上,她没有躲,因为她在等他。等他下楼,等她上楼,等她说“我想你了”然后听到他说“我也想你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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