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回去找她娘告状,你躲在我院子里不敢回家。后来是你父亲端着一盘新做的糍粑来找你,说‘吃完回去,我不骂你’。”
“结果回去还是被罚抄《狐族戒律》。”
“罚抄是因为你打赢了。如果你打输了,你父亲会罚你双倍——输给表妹太丢人了。”
顾寒渊嘴角弯了一下。他在我家饭桌上听我小时候的糗事,表情放松得像是已经在这里吃了很多次饭。父亲又夹了一块糍粑放到他碗里,什么都没说。顾寒渊低头咬了一口,嚼了嚼,然后对父亲说:“很好吃。”
父亲微微点头。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在夹菜之后得到回应。他嘴角的弧度动了极轻微的一丝——不明显,但我看出来了。
饭后,白芷把顾寒渊叫去偏厅,说是要请教几个功法上的问题。我知道这不是真话——白芷的修为在狐族排第三,她能有什么功法需要请教一个合欢宗前圣子?她大概是想单独和他聊聊。我没有跟过去,而是坐在院子里陪父亲。
父亲在整理他的钓竿。月光把院子照得很亮,银杏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。他把钓竿上的旧线拆下来,换上一卷新的鱼线,动作很慢很仔细。
“今天那杯茶,他喝得很快。”父亲忽然开口。
“什么?”
“我给他斟的那杯茶。他接过去就喝了。茶还很烫。”
我回想了一下。确实,当时父亲刚倒的茶,水是沸腾的灵泉水。顾寒渊端起就喝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不是他不怕烫——是因为那是父亲斟的茶。他不敢让茶在手里多停一秒,怕显得不够恭敬。
“这孩子,恭敬得有点过了。”父亲把鱼线穿过最后一个导环,低头咬断线头,“下次来不用这样。跟他说——自家人,茶烫就放凉了再喝。”
这是父亲今晚第二次说“下次”。第一次是告诉他空手来就行,第二次是告诉他茶烫就等凉了再喝。每一条,都是在告诉他——你是自己人,不用那么小心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父亲把钓竿放回架子上,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草屑。“你以前说要飞升,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。不是生你的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是怕你一个人在天上,没人给你煎蛋,没人给你留灯,没人把你的尾巴当围裙。飞升容易,找一个愿意照顾你千百年的人难。”他转过身看着我,月光把他花白的鬓角照得发亮,“现在不怕了。那孩子会照顾你。比你照顾他照顾得好。”
“他前几天灵力透支累倒了,是我照顾他的。”
“灵力透支是因为跟柳渊拼命的时候他挡在你前面。”父亲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但每个字都很精准,“情报组送来的战报我看了。每一次都是他先冲。他受伤的次数是你的两倍。”
我低下头没说话。父亲什么都知道了,他只是在等我亲自告诉他。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,力道很轻,手掌很瘦,但很暖。
“你娘在世时说过一句话——找道侣不是找比你强的,是找比你更舍不得你受伤的。这个人找到了。你娘在天上看着,也会高兴。”
我没有抬头。因为我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。我娘去世一千多年了,父亲很少在我面前提她。今晚他提了,不是想她,是为我高兴。
月亮升到银杏树顶的时候,白芷从偏厅出来。她看了我一眼,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“你先生不错。功法扎实,人稳重。最难得的是——他跟你说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在看你。你不在的时候,他的眼睛在看门口。”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。三千年了,没什么变化。”
说完她就走了。月白的长袍在月光里渐行渐远,最后融进竹林深处的一团雾气里。她走路从来不回头,和她做人一样——干脆利落,一往无前。但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。
入夜,我和顾寒渊坐在银杏树下。月色如水,树影婆娑。他手里还握着那把竹刀和那枚未完成的印章,刀尖悬在印面上方停了好一阵,没有落刀。
“还没刻字?”
“在想刻什么字体。”
“你还会好几种字体?”
“合欢宗圣子必修课——书法与篆刻。”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月光在他眼里落了一小片银白,随即低下头继续端详那块竹根,“你父亲的名字,不能刻错一笔。”
我看着他的侧脸。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温柔,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。他握着竹刀的样子,和握着短刀战斗时完全不一样——握着短刀时他是合欢宗圣子,冷峻果决。握着竹刀时他只是顾寒渊,小心翼翼地在竹根上刻下“白景珩印”四个字,每一笔都带着十六世的诚意。
“白芷姑姑刚才叫我出去,她跟我说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她说——‘白黎小时候在林子里等过一个人。等了很多年,那个人没来。后来他不等了。今天你把带来了。谢谢你。’”
我看着他没有说话。
“我当时想告诉她,不是我把你带来的。是你自己跑过来的。”他把竹刀轻轻放在石桌上,转过头来看着我,“你在林子里等的那个人,是不是我?”
月光把银杏叶的影子铺在他脸上,明灭不定。我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那段记忆太模糊了,我只记得我在林子里等过一个人,忘了等谁,也忘了等了多久。我只记得我坐在一棵银杏树下,就跟这棵差不多大。有人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别等了,他不会来了。’但我没有走。因为我知道他会来。”
“后来他来了吗?”
我看着他。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一千年的分量,但那个重量不是压在他身上,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。
“来了。迟到了一千零二十三年。”我笑了笑,“但本仙等了。所以扯平了。”
他把我拉进怀里。不是那种激烈的拥抱,是很轻很慢的,像在确认我是真实的。下巴抵着我的头顶,胸腔里那颗心在稳稳地跳。跳得比平时快一些。
“不扯平。”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下来,闷闷的,“你等我的时间,我永远欠着。”
“那你就慢慢还。反正有一辈子。”
他在月光里收紧了手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