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写得很端正,不像匆忙留下。笔画横平竖直,甚至带着官文书里常见的收锋。
萧怀璟站在门口,看了那行字许久。
“不是北胤旧部写的。”他说。
刑部主事一怔:“殿下何以见得?”
沈烬也看向他。
萧怀璟没有立刻解释,只走近墙边。顾晏辞想拦,最后还是咬牙跟上。
“北胤人不会写‘旧名已死’。”萧怀璟说,“他们会写‘旧名不死’。哪怕威胁,也不会咒自己的名字死。”
沈烬眼底微动。
萧怀璟又道:“这字太像官样。写字的人熟悉刑部文书,熟悉改籍律,也熟悉北胤人最怕什么。”
顾晏辞道:“所以是朝中人。”
“或刑部人。”萧怀璟看向跪在外头的主事,“今夜谁碰过尸身?”
主事额头见汗:“按规矩,行刑后由两名收尸役入档,仵作验明,再送义冢。呼延拓无人认领,原本该明日一早埋。”
“入档册呢?”
主事连忙让人去取。
不多时,一个小吏捧着湿了边角的册子进来。萧怀璟翻开,看见呼延拓那一页时,指尖停住。
册上写的是:陈同,江州编户,私称旧名,斩,尸入义冢。
没有呼延拓。
没有雪都。
没有钟匠。
连死了,也仍只能叫陈同。
沈烬忽然伸手,将那册子从萧怀璟手下按住。
顾晏辞脸色一变:“沈烬。”
刑部众人更是倒吸一口气。
一个新近卫,竟敢按太子的案册。
萧怀璟没有动,只垂眼看着那只手。
沈烬的手很好看,却不是养尊处优的好看。指节修长,虎口有茧,掌背上有几道浅旧伤。那是一只握刀的手。
此刻,这只手按着大靖的死册。
“殿下也这么记吗?”沈烬问。
声音不高,却冷。
萧怀璟抬眼:“孤怎么记,你不是看过了吗?”
“属下只看见半页。”
“想看全册?”
“想。”
顾晏辞盯着他,像看一个活腻的人。
萧怀璟却道:“那便拿东西来换。”
沈烬眼底沉了沉:“殿下想要什么?”
“你知道的旧名。”萧怀璟说,“你若知道呼延拓,便不会只知道呼延拓。”
沈烬看着他。
萧怀璟也看着他。
满屋刑部官吏跪在外面,顾晏辞站在一旁,墙上是血字,地上是湿灰。可那一刻,沈烬却觉得这间烧毁的收尸房里,只剩下他和萧怀璟两个人。
一个手里握着半册旧名。
一个胸腔里藏着半座雪都。
沈烬慢慢松开手。
“殿下做买卖,倒不亏。”
萧怀璟淡淡道:“孤若真会做买卖,当年便不会赔成这样。”
这句话轻得像一句自嘲,可沈烬听见了。
他盯着萧怀璟,忽然很想问:当年你到底赔了什么?赔了几条命,几座城,还是赔了一颗自以为干净的心?
可他没有问。
现在不是时候。
顾晏辞蹲下身,翻看地上的灰烬,忽然用银针挑出一小块烧焦的铜片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铜片只有半枚指甲大,被火烧得发黑。顾晏辞用帕子擦了擦,露出一点刻痕。
不是铜钱。
是户籍牌的一角。
大靖改籍后,每个北胤编户都会领一枚新籍铜牌,上刻靖名和户号。无牌者为逃籍,按律可斩。
沈烬看见那一角铜牌,眼神冷了下去。
上面隐约刻着一个“陈”。
陈同的陈。
呼延拓被杀,被改名,死后尸身被偷,连代表新身份的铜牌都被掰碎丢在灰里。
像是在说:他既不是呼延拓,也不是陈同。
他什么都不是。
萧怀璟伸手接过那片铜牌,指尖慢慢收紧。
下一瞬,他忽然咳了起来。
这一次比先前都重。
顾晏辞立刻起身扶他:“出去。”
萧怀璟摆手,却没能说出话。咳声被他压在喉间,越压越重,最后一口血咳在帕上,暗红洇开。
刑部主事吓得脸色惨白。
沈烬站在旁边,手指动了一下。
他本不该动。
可萧怀璟身形晃下去时,他还是伸手扶住了对方的手臂。
很凉。
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寒意。
萧怀璟抬眼看他。
沈烬立刻要松手。
萧怀璟却反手按住他的腕。
力道不重,甚至有些虚,却刚好压在沈烬腕骨上,让他停了一瞬。
“别动。”萧怀璟低声道。
沈烬眼神微变。
萧怀璟的目光越过他,落到他身后那面烧黑的墙上。
沈烬顺着他的视线回头。
墙角灰黑一片,看不出异样。
可萧怀璟仍按着他的腕,声音更低:“血字下面,还有东西。”
沈烬心口一沉。
他扶着萧怀璟,另一只手取过顾晏辞的银针,在“勿再追”三个字下方轻轻刮开一层焦灰。
灰粉落下。
露出一行极细的字。
不是靖字。
是北胤旧文。
顾晏辞看不懂,刑部官吏更看不懂。
沈烬看懂了。
那行字很短。
——殿下,别信他。
银针停在墙上。
沈烬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极轻。
萧怀璟仍按着他的腕,抬眼看他。
“殿下?”他慢慢问,“这句,是写给谁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