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怀璟醒来时,天已经偏西。
窗外有风,吹得廊下竹帘轻轻碰墙。殿里没有点大灯,只留了一盏小的,放在案角。旧名簿合着,木匣压在旁边,那张写着“沈烬,承明殿近卫”的纸也收进去了。
沈烬坐在窗边,正在削一截竹片。
萧怀璟看了片刻:“你在做什么?”
沈烬没抬头:“阿洛的铃带子断了。”
那枚祈名铃放在他手边,铜身已经擦干,旁边还有一段新编的细绳。沈烬削竹片的动作很稳,三两下便修出一个小扣。
萧怀璟坐起身:“他让你修?”
“他说你送了酪糕,他不好意思直接再要东西。”
“所以要你修铃?”
“他说我弄湿的。”
萧怀璟笑了一下。
沈烬抬眼:“殿下笑什么?”
“他现在很会使唤你。”
沈烬把竹扣穿进绳结里:“会使唤人,说明精神不错。”
萧怀璟下榻,刚走两步,脚下有些虚。沈烬放下铃,起身过去扶他。
萧怀璟看了看他的手: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一个多时辰。”
“你一直在?”
“没有。”沈烬说,“去了偏院一趟。”
“又回来了?”
“值守。”
萧怀璟没拆穿他,只在案边坐下。
沈烬把热水递过去:“顾晏辞说醒了喝半盏。”
萧怀璟接过:“他说的是药吧。”
“药在后面。”
萧怀璟端着水,停了停。
沈烬看他:“殿下想先拖哪一碗?”
“水。”
“水也不许拖。”
萧怀璟只好喝了。
药端来时,顾晏辞也进来了。他身后跟着裴照夜。裴照夜脸色仍旧差,肩上换了新药,黑衣领口遮得很严。
顾晏辞一进门就看见桌上的祈名铃。
“沈近卫还会修铃?”
沈烬道:“不会。”
顾晏辞拿起来看了看:“那你修得还挺像会。”
阿洛从门外探头:“修好了吗?”
沈烬把铃递过去。
阿洛接过,先晃了晃。铃舌早没了,仍然不响。他却很满意,把绳子绕在手腕上,又摸了摸那个竹扣。
“这个不会掉吧?”
沈烬道:“你别天天拽。”
阿洛立刻把手背到身后:“我没有天天拽。”
顾晏辞道:“你睡觉都攥着,还说没有?”
阿洛脸一红,转身就跑。
跑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看向萧怀璟,憋了半天,说:“酪糕挺好吃。”
萧怀璟点头:“明日让厨房再做。”
阿洛低头:“也不用天天做。”
沈烬看着他。
阿洛立刻改口:“两日一次也行。”
顾晏辞笑出了声。
阿洛跑了。
殿里轻松了一点。裴照夜站在门边,一直没说话。沈烬看向他:“呼延拓醒了?”
裴照夜道:“醒了,在同胡七吵。”
顾晏辞把药递给萧怀璟:“两个老头加一个孩子,偏院现在比菜市口还热闹。”
萧怀璟喝药,眉心皱得很浅。
沈烬把蜜饯推过去。
裴照夜看见了,目光停了停。
顾晏辞也看见了:“怎么,你也想吃?”
裴照夜冷冷看他。
顾晏辞:“不想就别盯着。”
裴照夜移开目光。
萧怀璟吃了蜜饯,把碗放下:“呼延拓说什么了?”
裴照夜走到案边,把一枚小木片放下。
木片上刻着两道短痕,一道长痕。
“司名旧库每月望日前后晒册。明日就是望日。旧库会开半日,所有霉损、虫蛀的册子都要搬到院中透风。”
萧怀璟问:“入口?”
“礼部司名署后院。”裴照夜道,“但真正的内库在地下,外人进不了。呼延拓只知道一件事。”
沈烬道:“什么?”
“进内库,要水漏铜筹。”
屋里几人都安静下来。
净名院韩持腰间就有一枚水漏铜筹。
顾晏辞抱着手臂:“行,刚从净名院出来,又要打韩持的主意。你们这日子过得真紧凑。”
萧怀璟看向沈烬:“今日不查。”
沈烬本来正要开口,听见这句,眉头微挑。
萧怀璟道:“先吃饭,换药,睡一夜。”
顾晏辞点头:“殿下终于像个人了。”
萧怀璟看他:“顾晏辞。”
“臣夸你。”
裴照夜看了顾晏辞一眼:“太子都知道歇,你也该歇。”
顾晏辞笑了:“你管我?”
裴照夜道:“你眼下青得像三日没睡。”
顾晏辞一顿。
沈烬看了他们一眼,没说话。
萧怀璟低头,把水漏铜筹四个字写在纸上,又停笔:“韩持不会轻易露面。”
裴照夜道:“他会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他今日在净名院丢了呼延拓,又丢了水渠。明日司名旧库开,他一定会去补漏洞。”
沈烬道:“那就等他去。”
萧怀璟合上纸:“明日再说。”
顾晏辞立刻把纸抽走:“今晚谁再看案子,我就把灯撤了。”
萧怀璟没有反对。
这倒让顾晏辞有些意外。他看了萧怀璟一眼,又看沈烬,最后把药箱一拎。
“行。既然都还能听人话,我去偏院看看。沈近卫,盯着殿下吃饭。殿下,盯着沈近卫换药。”
沈烬道:“顾医官把我们当什么?”
顾晏辞出门前回头:“两个不省心的病人。”
裴照夜跟着出去。
殿里又只剩两人。
宫人送了晚膳来。萧怀璟吃得少,沈烬把碗往他面前推了两次。
“殿下今日已经喝过药,饭也要吃。”
萧怀璟看着那半碗粥:“你也没吃多少。”
沈烬低头扒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