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持果然在。
他站在廊下,腰间悬着水漏铜筹,见萧怀璟进来,眼中闪过一点意外,很快行礼。
“殿下。”
萧怀璟收伞,沈烬接过,站到他身后半步。
萧怀璟道:“待净册一事,孤来问个清楚。”
韩持道:“臣今日公务在身,恐怕不能久陪。”
“司名署晒册?”
韩持停了一下:“殿下消息灵通。”
萧怀璟在廊下坐了,李常安将公文递上。
“旧籍、待净册、验名堂问录,三处相互矛盾。韩主簿既在,不如把水漏铜筹取下,验明你昨日所用之筹,是否为净名院正筹。”
韩持脸色变了:“殿下怀疑臣伪造?”
“若不验,才像心虚。”
廊下雨声不大,却密。
韩持站了片刻,终于解下水漏铜筹。
铜筹被交到司名署小吏手中。小吏端来湿泥盘,将铜筹一面压入泥中,再奉到萧怀璟面前。
沈烬站在后侧,目光扫过泥盘。
水漏纹清楚。
只是隔得远。
萧怀璟伸手去接泥盘,右臂却动不了,手指一滑,泥盘往下倾了半寸。
沈烬立刻上前扶住。
“殿下小心。”
他的手按在盘沿,拇指正好压过一角湿泥。
韩持盯着他的手。
沈烬低头,把盘子扶稳,退回萧怀璟身侧。
湿泥已经沾在他指腹。
萧怀璟看了他一眼,继续问韩持:“昨日待净册何人誊写?”
韩持收回目光:“净名院吏员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院中吏员众多,臣需回去查。”
萧怀璟道:“那便今日查。”
韩持面色冷下来:“殿下今日是来问责,还是来拖臣晒册?”
“都有。”
韩持一时没接上话。
沈烬垂着手,指腹藏在袖中。他后退半步,借着替萧怀璟取帕子的动作,将那点湿泥按在帕角。水漏纹不完整,但够用一半。
韩持的视线又追过来。
沈烬把帕子递给萧怀璟。
萧怀璟没有接帕角有泥的那一侧,只用干净处擦了擦指尖。
动作自然得像早排练过。
韩持道:“殿下若无别事,臣还要去旧库。”
萧怀璟点头:“去吧。”
韩持皱眉。
他大概没想到萧怀璟放得这么快。
萧怀璟起身:“孤也只是来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
萧怀璟看向他腰间重新挂回的铜筹:“确认韩主簿今日确实会入旧库。”
韩持的脸色一下冷了。
沈烬已经重新撑开伞。
出司名署时,雨比来时大了些。
两人走进侧巷,沈烬把伞一压,挡住身后视线。萧怀璟伸手,掌心摊开。
沈烬把帕子放到他手里。
帕角上有半枚水漏纹。
萧怀璟看了看:“不全。”
“够了吗?”
“够一半。”
沈烬皱眉:“另一半?”
萧怀璟把帕子收进袖中:“韩持很快会发现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他会回头。”
话音刚落,司名署门内传来脚步声。
沈烬拉住萧怀璟,转身进了侧巷深处。
侧巷窄,两边堆着旧木箱,只能容两人贴着过。沈烬把萧怀璟推进一处檐下,自己站在外侧挡住他。
韩持带着两名青衣吏从巷口追出来。
“殿下?”
雨声盖住了呼吸。
萧怀璟背靠墙,沈烬一手撑在他身侧,伞收了,雨水从沈烬发尾滴下来,落在萧怀璟肩上。
两人离得很近。
近到萧怀璟只要一抬头,就会碰到沈烬的下颌。
沈烬低声:“别出声。”
萧怀璟看着他。
沈烬的目光没有看他,盯着巷口。雨水顺着他的侧脸往下滑,落到衣领里。他整个人挡在前面,半点没有退。
韩持在巷口停了片刻。
“去后门看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萧怀璟仍没动。
沈烬低头:“殿下可以喘气了。”
萧怀璟这才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“你压得太近。”
沈烬低头看了眼。
确实近。
他的手还撑在墙上,几乎把萧怀璟困在自己和墙之间。萧怀璟肩上披着他的伞影,衣襟被雨湿了一点,唇色比平日深些,可能是方才屏息太久。
沈烬退开半寸。
“怕你出声。”
“我没那么蠢。”
“殿下有时候挺蠢。”
萧怀璟抬眼看他:“比如?”
“比如昨夜给我披氅。”
萧怀璟没说话。
沈烬重新撑伞,却没有立刻走。
巷外雨声很急,韩持的人还在附近。
萧怀璟低头咳了一声,声音被他压住。沈烬伸手,掌心按在他背上,替他顺了一下。
这次没人说话。
咳声停后,沈烬的手还停在那里。
萧怀璟道:“沈烬。”
沈烬收回手:“走了。”
萧怀璟却拉住他的袖口。
沈烬回头。
萧怀璟从袖中拿出那方帕子:“还有一半。”
“嗯。”
“韩持会把完整铜筹带去旧库。”
“跟上?”
“远远跟。”
沈烬看着他:“殿下还走得动?”
萧怀璟道:“走得动。”
沈烬伸手,把伞递给他。
萧怀璟不解。
沈烬道:“殿下撑伞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我背你。”
萧怀璟愣了一下。
沈烬已经在他面前半蹲下:“别磨蹭。你走得慢,韩持走得快。”
萧怀璟看着他的背。
雨水打在巷口,地上都是水。沈烬左臂还有伤,衣裳也湿了半边。
“你手有伤。”
“腿没伤。”
萧怀璟没有再推辞。
他伏到沈烬背上,手里撑着伞。沈烬起身时很稳,伞晃了一下,很快又遮住两人。
萧怀璟的声音落在他耳边:“重吗?”
沈烬道:“比阿洛重。”
萧怀璟:“……”
沈烬补了一句:“也没重多少。”
萧怀璟低低笑了一声。
沈烬背着他走出侧巷,步子很快。雨帘遮住了大半街景,远处韩持的车马正往司名署后院去。
萧怀璟撑着伞,伞沿压得很低。
沈烬道:“撑稳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别把我也淋透。”
“已经透了。”
沈烬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
很短。
萧怀璟伏在他背上,看不见他的脸,却听见了。
“沈烬。”
“又怎么?”
“你笑了。”
“雨声。”
“嗯。”萧怀璟说,“雨声挺像。”
沈烬这回没反驳。
他背着萧怀璟穿过雨幕,远远跟上韩持的马车。
司名旧库的后门,在雨里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