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医务室门口时,周仰忽然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江茶。
“对了。”他问得自然,顺口一提,“连学长知道你的听力情况吗?”
江茶的脊背倏地绷紧了,怔了怔。
周仰怎么会知道?
“这有什么好错愕的。”周仰笑了,推开医务室的门,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照清他没什么波澜的侧脸,“真正在意你的人不会连这都看不出来,就比如我对于才认识不到两天的你,总是特别上心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什么,语气停顿,“不过像连文星这样细致入微的Enigma。”
“他应该会帮你配个新的吧?”周仰抬起眼,目光落回江茶脸上,声音温和依旧,“毕竟以连家的条件,这些都不算什么。”
话里有话。
江茶听出来了,睫毛细微地颤了颤,没有回应,装作没有回应。
医务室的校医只能简单处理江茶手肘和膝盖的擦伤,消毒时的刺痛让江茶忍不住吸气。
周仰在一旁轻声安慰:“忍一下,很快就好。”
处理完伤口,校医先检查了那个耳蜗,摇摇头:“这个型号太老了,很多零件现在都不生产,而且摔得这么碎,主板可能也受损了。”
他看了看江茶,又看了看那个外壳斑驳的耳蜗,语气温和,“你现在需要去医院进一步拍片看一下,左脚踝估计是骨折……最好还是做个全身检查。”
那枚耳蜗是老东西了,外壳磨得发黄,扔在械堆里跟颗废螺丝没区别。几十年的物件,江茶从记忆起就已经带上了,市面上哪儿还有同款。
这么些年一直没换,也没想过去换。
江茶的指尖陷进掌心,钝痛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。
Omega回到座位上,将那个坏掉的耳蜗塞进笔袋的夹层,手指触碰到那些破碎的痕迹时,心头涌上一阵熟悉的酸涩。
窗外的樟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,叶片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,那么干净,那么明亮,指尖那个陈旧的小装置却愈发黯淡。
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。
周仰很快回来了,手里还多了一杯温水。
“就非要先去分享会。”周仰将水杯放在江茶桌上,顺势在他旁边坐下,蹙眉微怒,“你这样还能去吗?”
“去吧。”江茶抬眼,镜片后的目光直接迎上周仰深邃的审视,“都说好了的。”
旁座位上的周仰一脸恨铁不成钢。
附中的分享会,选在报告厅,是新装修的。会场散发出淡淡的皮革气味,头顶的灯光设计得讲究,冷暖白光交织着打下来,将台上傅隽那张意气风发的脸照得格外清晰。
Alpha正讲到某个关键处,手臂挥动,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每个角落,台下一片会心的低笑和引发细碎的议论。
连文星坐在角落靠后排的位置,长腿在狭窄的座椅间隙里有些憋屈地曲着。他对傅隽讲的分享兴趣缺缺,纯粹就是给老朋友捧场。
Enigma指尖在冰凉的木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敲,目光掠过一排排黑压压的后脑勺,最后落在了不远处斜前方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上。
那人坐得笔直,穿着一件熨帖的浅灰色外套,袖口规整地扣至腕骨,领口的风纪扣也扣得严实,只露出一线干净的衬衫衣领。
穿得还挺严实。
傅隽大概是讲得兴起,侧身去指大屏幕上的图表,手里的话筒不经意间接近了音响。
“滋——”
一声尖锐毫无预兆地炸开,撕裂了原本流畅的演讲氛围。报告厅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,不少人下意识抬手捂住了耳朵,皱紧了眉。
连文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噪声刺得眉头一蹙,视线始终盯在了那件灰色衬衫的背影上。
江茶依然坐着,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。
肩线平直,Omega的后颈被衬衫领子遮住一半,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在冷白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。
尖锐持续了大概两三秒,被后台手忙脚乱地掐断。傅隽尴尬地清了清嗓子,说着抱歉,继续他的演讲。
只有连文星,靠在椅背上,敲击扶手的指尖不知何时停了下来。他凝视着Omega小小一只的背影,眸色沉静地暗下去,属于Enigma的无声而敏锐的锁定,在空气中悄然弥散。
此刻的江茶正微微低着头,侧脸线条干净利落,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垂着,专注地扫视着几道物理作业,对周遭的喧闹浑然未觉。
反正他也不想听得太清。
连文星走过去,脚步声融合在嘈杂的呼喊声中。直到他站定在Omega身侧一步远,几乎就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消毒水气息,江茶这才终于察觉到了什么。
然后,Omega抬起头。
看向连文星,瞳色是偏浅的褐色,很通透,却也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,几乎有些透明感。嘴唇的颜色也很淡,整个人都显得很苍白。
“连文星?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没什么起伏,“你怎么还没上台?”
连文星没答,往前逼近了半步。
报告厅座椅空间都不大,他们缩在角落,这一步,几乎将对方困在了座椅和他胸膛之间。Enigma比Omega高了将近一个头,垂眼审视时,连文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。
他的目光掠过对方那双有些过于平静的眼睛,落在那被柔软黑发半遮住的耳廓,该有的助听器早已不见。
“刚才。”连文星开口,嗓音压得低,“看你怎么没反应。”
“听不清。”
“助听器呢?”Enigma又补充了一句,目光锁着对方的耳侧,“你怎么没带助听器?”
周围残留的嘈杂,近处连文星断断续续地开口。角落里只有他们两人,江茶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浅褐色的眼珠极轻微地转动了一下。
“别撒谎。”连文星说,语调还是平的,却因为少了嘈杂声的过滤,透出一点Enigma原本的低沉,“我会知道。”
Enigma的信息素,即使没有刻意释放,也带着天然的存在感。此刻那冷冽的雪松气息,已经悄无声息地在这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,干燥,凛冽,隐隐压迫着Omega一整个人。
“预测双耳先天神经性损伤,左耳近乎失聪,右耳中度。”连文星的语调没什么变化,却字字清晰,砸在喧闹的空气里,“并伴有继发性信息素感知钝化。”
江茶擦着笔尖的指尖才后知后觉地停顿了一下。
“后者长期不干预,钝化会持续加重。在终极分化时,信息素系统紊乱也可能会导致最终分化失败。”连文星继续说,刮过江茶平静的脸,“常规治疗手段效果有限且漫长,目前最前沿也是理论上最有效的干预方案之一,是借助高契合度伴侣的信息素,进行长期深度的安抚与修复。”
“你的助听器起初还能用。”Enigma顿了一下,空气中无形的冷松气息似乎浓郁了一丝,不容置疑地宣告,“可现在还能听得清楚吗?”
“我是让人查了。”连文星盯着江茶的眼睛,不放过里面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,“要仔细看看报告吗?比你想象中的还要详细。”
远处傅隽终于成功把自己打发下台了,朝这边角落瞥了一眼,察觉到气氛不对,没敢第一时间凑上去。
江茶沉默了。
Omega长长的睫毛垂下,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,目光垂落在自己隐隐作痛的左脚踝,看了好几秒。然后,他重新抬起眼,浅褐色的瞳孔里映着Enigma近在咫尺的眼色。
没有慌乱,没有惊讶,甚至没有疑惑,只有一片沉静的透彻。
“所以呢?”江茶反问,语气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,“你是想改变?其实说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互帮互助的共赢?”
连文星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笑,脸上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。只有那双深邃的目光里,翻涌着江茶看不懂的浓重而复杂的情绪。
冷松的气息无声地缠绕上来,并不让Omega觉得窒息,却也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存在感,将两人与周围的一切隔开。
“没。”连文星回答,单音节,落地有声。
然后,他补充了一句,声音低了下去,却更清晰地钻进江茶此刻阻塞的耳中,“别试图瞒着我。”
连文星顿了顿,直视江茶镜片后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。
“你需要一个人,而我是你的Enigma。”
你也需要依赖人,而我试着做你的依靠。